## 第五章朋友
高考最后一门是英语,莫蹇提前二十分钟交卷,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大壮。大壮一脸生无可恋:“完了,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我全蒙的C。”
“那你跟我差不多,我也蒙的C。”
“你成绩比我还行呢。”
“所以我蒙C可能对,你蒙C可能就……重在参与。”
大壮仰天长叹。猴子从后面窜出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行了行了,考完就完了,晚上KTV,全班都去,你俩去不去?”
莫蹇给邢侑然发消息:“晚上KTV你去吗?”
秒回:“去。我请客,刚发了零花钱。”
莫蹇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那你可别后悔。”
晚上八点,KTV大包厢,三十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抢麦,有人摇骰子,有人缩在角落吃果盘。莫蹇到的时候,邢侑然已经坐在沙发正中间,旁边留了个空位,冲她招手:“莫蹇这儿!”
她走过去坐下,他把话筒递给她:“给你留的。先唱一首?”
“你当我是麦霸?”
“你唱歌好听啊。军训那会儿你唱那首,叫什么来着——”
“《军中绿花》。”
“对,就那个。你唱得比原唱好听。”
莫蹇拿过话筒,点了一首《海阔天空》。唱到一半邢侑然在旁边跟着吼,吼得比她还大声,调都跑姥姥家了。莫蹇一边唱一边踹他:“你小点声!我好好的歌让你带沟里了!”
大壮在对面举着手机拍:“别停别停,这段我得录下来,以后你俩结婚的时候放。”
邢侑然笑着拿抱枕砸他:“滚!”
莫蹇听见“结婚”两个字,话筒差点脱手。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酒过三巡——其实没酒,都是可乐和雪碧——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了几轮,转到莫蹇的时候,大壮来劲了:“莫蹇!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没意思。真心话!”
莫蹇翻了个白眼。大壮想了想,眼睛一转:“那我问了——你在咱们班有没有喜欢的人?”
包厢里“噢——”声一片。莫蹇拿着话筒,扫了一圈,大壮一脸八卦,猴子在旁边嘿嘿笑,林见夏坐在斜对面正跟旁边的女生说话,没往这边看。邢侑然坐在她旁边,也在起哄:“说!说!”
莫蹇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没心没肺,跟其他人一样等着听八卦。
莫蹇把话筒举到嘴边,又放下,又举起来。包厢里灯光乱七八糟地转,红的绿的蓝的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冲着邢侑然,用特别特别随便的、开玩笑的、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哎,你喜不喜欢我?”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噢——”声更大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大壮手机举得更高了。
邢侑然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冲他来。但他反应很快,笑着推了她肩膀一下:“我们只是朋友啊。”
说完还补了一句:“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莫蹇看着他。他笑得一脸坦荡,眼神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KTV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跟当年在补习班回头借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
莫蹇笑着捶回去,劲儿用得比平时大:“废话,我开玩笑的。你当我瞎啊。”
大壮在旁边喊“没劲没劲”,又转瓶子去了。莫蹇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我去拿瓶可乐。”
她出了包厢,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站了一会儿。贩卖机嗡嗡响,走廊里有人扯着嗓子唱《死了都要爱》,跑调跑得山路十八弯。莫蹇盯着贩卖机里那排可乐看了半天,投了币,拿了一瓶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挺好。脑子清醒了点。
她回去的时候,邢侑然正跟大壮抢话筒。大壮点了首《朋友》,两个人搂着肩膀唱得声嘶力竭:“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莫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另一个话筒,加入合唱。三个人唱得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跑调。唱完《朋友》又唱《干杯》,唱完《干杯》又唱《祝福》,莫蹇一首接一首地点,嗓子越唱越哑,最后说话都带气声。邢侑然中间给她递了瓶水:“你歇会儿。”
“不歇。”
“你嗓子都劈了。”
“劈了就劈了。”
邢侑然看她一眼,没再劝,拿起另一个话筒陪她一起吼。两个人把能点的合唱曲目全点了一遍,从《朋友》吼到《真心英雄》吼到《难忘今宵》,吼到最后包厢里其他人都受不了了,大壮捂着耳朵喊:“你俩能不能换个**害!”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莫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跟人告别全靠挥手。林见夏走到她旁边,小声说了句:“莫蹇,你唱歌挺好听的。”
莫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林见夏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莫蹇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
林见夏拍了拍她胳膊,走了。
莫蹇站在KTV门口,夏夜的风吹过来,把她嗓子眼里那点热气吹散了些。邢侑然从后面出来,外套搭在肩膀上,看见她还杵着:“你咋回去?”
莫蹇指指手机,打字给他看:“打车。”
“我送你?”
她摇头,又打了一行字:“你送大壮吧,他喝多了。”
邢侑然看了一眼在台阶上瘫着的大壮,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莫蹇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莫蹇,今天那个问题,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咱俩这关系,你肯定知道我没别的意思。”
莫蹇看着他,点点头,又打了一行字:“知道。兄弟嘛。”
邢侑然笑了:“对,兄弟。”然后转身搀着大壮走了。
莫蹇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俩歪歪扭扭走远的背影,把手机揣兜里。嗓子疼,心口也有点疼,但都不厉害。就是觉得今晚唱了太多歌,有点累。
那个暑假,莫蹇没主动找过邢侑然。
他找她打球,她就去。去了也不多说话,跑位、传球、投篮,打完就撤。邢侑然有回问她:“你最近咋了?话这么少?”
莫蹇嗓子其实早好了,但她指了指喉咙,意思是还没好利索。邢侑然信了,说那你多喝水。她点头。
有一回打完球,大壮凑过来小声问她:“莫蹇,你跟邢侑然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俩最近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老跟他斗嘴,现在都不怎么吭声了。”
莫蹇拿球砸了一下地面:“天热,懒得张嘴。”
大壮将信将疑地走了。莫蹇把球收进包里,心想,其实也没闹别扭。就是那天晚上在KTV,他那句“我们只是朋友”说得太顺了,顺得她连假装没听清的机会都没有。她得缓缓。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莫蹇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尘埃落定”。底下好多人问去哪儿,她统一回复:B大。邢侑然私信她:“兄弟!你去B大?我去A大!咱俩不在一个城市啊!”
莫蹇看着“兄弟”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过了一会儿又点亮,回了一个“嗯”。
邢侑然:“这也太远了,一个南一个北。”
莫蹇:“嗯。”
邢侑然:“以后约球都约不成了。”
莫蹇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视频打。”
邢侑然秒回:“那能一样吗!”
莫蹇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是不一样。以前隔一条马路,现在隔了大半个中国。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还在“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行吧。视频打。你到了学校记得告诉我。”
莫蹇回:“必须的。”
然后打开跟邢侑然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从头到尾截了个长图。截完之后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最后点了删除。她也不知道截了干嘛。可能就是存个档。存档完了再删掉,就当没存过。
开学前三天,她从云南回来,行李箱还没拆,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邢侑然:“莫蹇,我跟林见夏表白了。”
莫蹇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字:“哦。然后呢?”
邢侑然:“她拒绝我了。她说她对我没那种感觉。”
莫蹇盯着这行字又看了十秒钟。她想起那天KTV散场时林见夏说的那句“你唱歌挺好听的”,想起她看自己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你没事吧?”
邢侑然:“没事。就是有点难受。跟你说说好多了。”
莫蹇:“嗯。难受就来找我打球。我最近练了新招,正好拿你练手。”
邢侑然:“好。你真是我好兄弟。”
莫蹇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沈嘉宁推门进来送水果,看她那样儿,把果盘放下,坐在床边:“怎么了?”
“他跟林见夏表白了。”
“然后呢?”
“被拒了。”
沈嘉宁沉默了两秒:“那你怎么办?”
莫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先当他兄弟吧。”
沈嘉宁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莫蹇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妈,我以后要当律师。”
“嗯?”
“专门帮人打抱不平的那种。谁要是被欺负了,我替他出头。”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变得特别厉害。这样就算……就算有些事没办法,至少别的事我能搞定。”
沈嘉宁看着她,笑了一下:“行,妈支持你。你外公给你起名叫‘莫蹇’,本来就是让你不怕难的。一个男生而已,难不倒我闺女。”
莫蹇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当然。”
开学那天,莫蹇拖着行李箱站在B大校门口,九月的太阳明晃晃的,学校里到处是迎新的横幅和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手机震了一下,邢侑然发来消息:“兄弟,我到学校了。你到了没?”
莫蹇站在校门口,看着完全不认识的一草一木,回了一个字:“到了。”
“你那边咋样?”
“还行。你那边呢?”
“也行。就是宿舍没空调,热得跟蒸笼似的。”
莫蹇笑了一下,打字:“那你多喝热水。”
“你也是。改天视频。”
“嗯。”
莫蹇把手机揣兜里,拖着箱子往里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她眯着眼对自己说,莫蹇,大学了,翻篇了,以后有的是新的事新的人。而且离得这么远,想见也见不着,正好。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置顶还是邢侑然。
她想了想,把置顶取消了。又想了想,又加回来了。
“算了。”她自言自语,拖着箱子进了宿舍楼,“先这样吧。反正离得远,当兄弟也不耽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