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晚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视线模糊间,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浸了水的酸软,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水汽与凉意。
这不是规培医院的ICU病房,没有惨白的天花板,没有悬挂的输液袋,更没有那令人心安又绝望的消毒水味道。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明黄色纱帐,流苏垂落,随风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下是铺着厚厚软绒的拔步床,被褥松软,却挡不住骨子里的寒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气息,混杂着草药的微苦与熏香的清甜,说不清是安神香还是什么,陌生又诡异。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指尖冰凉,浑身乏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作为一名临床营养师,钱晚柠正处于没日没夜的规培期,她记得刚才,深夜两点,她正在医院加班,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前阵阵发黑,可她想着毕业论文的deadline在即,再坚持一下就好,便强撑着继续修改。直到胸口传来剧烈的绞痛,呼吸瞬间停滞,所有的意识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心脏骤停,猝死。这是她作为一名专业医师,对自己最终状态的精准判断。
可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指尖的凉意、呼吸的气息、纱帐的触感,还有耳边那细碎的啜泣声,都在清晰地告诉她——她好像,没有死。
“晚柠,你可算醒了!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 一道娇柔的哭声在床边响起,打破了钱晚柠的思绪。
钱晚柠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渐渐清晰,但见一位妙龄女子伏在床边抹泪,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女子梳着精致的旗头,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衬得肌肤白皙如雪;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旗装,衣摆与袖口绣着栩栩如生的浅粉海棠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唇瓣粉嫩,此刻眼底满是泪水,带着几分娇憨与深深的自责,分明是实打实的古代满人装扮。
女子小心翼翼地握着钱晚柠冰凉的手,泪水砸在钱晚柠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真的不该逼你!不该为了我和胡凤翚的情意,就让你替我去选秀!”
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诉说:“但你不愿意可以告诉我啊,没必要跳湖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零碎的话语像碎片一样涌入钱晚柠的脑海,杂乱无章,却又渐渐拼凑出一丝线索。她的意识渐渐清晰,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要冒烟一般,连动一下嘴唇都觉得费力。她想开口询问,眼前这个女子是谁,自己现在在哪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交织在一起。她难不成……魂穿了?
不等钱晚柠细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伴随着丫鬟婆子们恭敬的行礼声:“大将军安。”
床边的旗装女子浑身一僵,哭声瞬间收住,脸上的愧疚被怯意取代。她连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旗装,缓缓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钱晚柠艰难转头,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常服,衣料华贵,绣着威严的蟒纹,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轮廓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房间里噤若寒蝉的下人们。
男子目光最后落在床边的旗装女子身上,眼神里充斥着淡淡的不耐:“哭什么哭?成何体统!”
旗装女子身子一颤,双膝跪地,声音颤抖着说道:“哥,我……知道错了。”
“都下去。” 男子没有再看她,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房间里的丫鬟婆子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了出去。那位跪在地上的旗装女子,临走前担忧地看了钱晚柠一眼,眼底满是无奈。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气氛凝重。男子缓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钱晚柠,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我不管你是真的想不开,还是装疯卖傻,都给我记清楚了。你本出身贱籍,若不是遇上我妹妹年世兰收留,今日,你只怕会在花楼里赔笑迎客,过着任人践踏的日子。” 他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在钱晚柠的心上,“你能有今天,全是年家给的,你该懂得感恩,而不是以死相逼。”
年世兰?
钱晚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她虽平日里大多时间都泡在医院和实验室里,历史知识不算渊博,也不怎么看宫廷剧,但也或多或少听过这个名字。年世兰,清朝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之妹。
那眼前这位男子,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年羹尧?而刚刚那个哭着向她道歉的旗装女子,就是年世兰?
钱晚柠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竟然穿到了康熙末年的年家!她隐约记得,年家的结局并不好,年羹尧功高震主,飞扬跋扈,最终被雍正帝削爵赐死,年家一夕倾覆。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多了几分诱惑:“我知深宫险恶,可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机缘。只要你答应替世兰入宫选秀,从今往后,你就是年家嫡出的二小姐。”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年羹尧不再看她,厚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格外冷清。
钱晚柠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脑海里一片混乱。她颤抖着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掐了胳膊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她真的魂穿了,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古代。
原主,大概是不愿替人出嫁,才选择了跳湖自尽,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纵身一跃,让钱晚柠占了身体,重新活了下来。
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床前的青石板上,映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钱晚柠转醒,竟不知何时入睡的,昨日惊心动魄的谈话还在耳畔回响,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她的心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姑娘,大将军来了,在正厅等着呢。”门外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
钱晚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的软缎襦裙,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少女,与她现代的容貌一致。钱晚柠定了定神,推开房门,在丫鬟的带领下,穿过抄手游廊。
正厅内,年羹尧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年世兰坐在一侧,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钱晚柠走进正厅,微微屈膝,行了福礼,声音清亮:“晚柠见过大将军、大小姐。”
年羹尧抬眸,目光落在钱晚柠身上,他对眼前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怯懦胆小的丫头,今日再见,竟觉得有几分不一样。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起来吧。”
钱晚柠起身,垂眸立于一侧,在年羹尧再开口前,主动说道:“大将军,昨日之事,晚柠反复思量,深知年家有再造之恩,愿替大小姐入宫,尽绵薄之力。”
这话一出,正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定定地看了钱晚柠片刻,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勉强或算计,可钱晚柠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异常。
年世兰也愣住了,她原本还在担心钱晚柠会拒绝,却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她抬眸看向钱晚柠,细细打量着她,只觉眼前的钱晚柠,好像真的变了。原先的她,说话细若蚊蚋,可今日,她不仅主动开口,说话条理清晰,眸子里还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淡然。
“你可知,入宫选秀意味着什么?”年羹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警告。
钱晚柠抬眸,迎上年羹尧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晚柠知晓。入宫后,无论是否选中,都会恪守本分,谨言慎行,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年府颜面之事,更不会提及替嫁之事。”
“好。”年羹尧沉声道,“既然你主动应下,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世兰,你安排府里的管教嬷嬷,教会她深闺小姐的礼仪举止。”
“知道了,哥哥。”年世兰连忙应下。
钱晚柠微微屈膝,再次行礼:“多谢大将军、大小姐。”
年羹尧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分守己,不可耍什么花样,随后便起身离开了。厅内只剩下钱晚柠和年世兰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年世兰站起身,缓缓走到钱晚柠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细细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钱妹妹,你今日……好像不一样了。”
钱晚柠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许是昨日听闻大将军的话,想通了许多事,大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能为年家做点事,也安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的变化,又表达了对年家的感激,让年世兰心中的疑虑放下。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钱晚柠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以后,你便是我年家的人,只要你好好表现,无论选秀结果如何,年家都不会亏待你。”
“晚柠谨记大小姐的教诲。”钱晚柠恭敬地应道。
不等钱晚柠的身子好利索,年府的下人便已经忙了起来。他们在年府西侧收拾出一间小苑,布置得雅致整洁。屋内更是按照嫡出二小姐的身份布置,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缎被褥,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珠翠首饰,连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花草,处处透着尊贵。
除此之外,年世兰还派了两名丫头来伺候钱晚柠的起居。
“姑娘,这两位是大小姐派来伺候您的,左边这位叫春桃,右边这位叫秋杏,以后便跟着您了。”管事嬷嬷笑着介绍道。
钱晚柠抬眸看向眼前的两个丫头,春桃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眉眼机灵,眼神中带着几分活络;秋杏比春桃稍大一些,面容沉静,垂眸而立,看似温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钱晚柠心中了然,这两个丫头,名义上是伺候她的,实则是年家派来盯着她的眼线,一言一行,恐怕都会如实禀报给年羹尧或年世兰。
钱晚柠没有点破,只微微颔首:“有劳两位姐姐了,往后相处,还请多多关照。”
春桃和秋杏连忙屈膝行礼:“二姑娘客气了,伺候姑娘是我们的本分。”
当日下午,年世兰便派了她的奶娘张嬷嬷,来教钱晚柠规矩。张嬷嬷是年府的老人,为人严谨,深谙宫中礼仪,平日里对年世兰的管教便十分严格,如今来教钱晚柠,更是丝毫不敢松懈。
“姑娘,老奴奉大小姐之命,来教姑娘宫中规矩和礼仪,姑娘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老奴,可若是偷懒懈怠,老奴也不会手下留情。”张嬷嬷语气严肃,目光锐利地看着钱晚柠,没有丝毫客气。
钱晚柠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劳张嬷嬷,晚柠定当认真学习,绝不偷懒。”
接下来的日子,钱晚柠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学习。站姿要挺拔端庄,不能弯腰驼背;坐姿要端庄得体,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行走要轻盈缓慢,步幅均匀,不能急慌;请安行礼要标准规范,语气要柔和恭敬。
钱晚柠深知,这些规矩看似繁琐,却是她入宫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态度十分认真,每天天不亮便起身,一遍又一遍练习,直到熟练掌握为止。
除了学习规矩,她还跟着张嬷嬷学习茶道、诗词歌赋、言行举止。她本就聪慧,又有着现代人的学习基础,进步迅速。不过几日,言行举止间便多了几分深闺小姐的温婉端庄。
期间,年世兰也来看望过钱晚柠几次,每次都会带些精致的点心和衣物。
这一日,年世兰又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她笑着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妹妹,这对玉镯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如今我送给你一只,咱们姐妹俩一人一只,也算作个念想。”
钱晚柠心中一动,连忙推辞:“大小姐,这玉镯太过贵重,晚柠不敢收。”
“让你收你就收着。”年世兰不由分说,拿起一只玉镯,戴在了钱晚柠的手腕上,“往后,你便要替我入宫了,戴着这只玉镯,也算我陪着你。再说,你如今是我年家的二小姐,戴这只玉镯,合情合理。”
钱晚柠看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又看了看年世兰真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知道,年世兰虽有些娇俏,对她,却也真心。年世兰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离开了。
转眼,便到了入宫选秀的前一日。这一夜,钱晚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清冷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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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猝死后魂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