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宫大门紧闭，已经有两天没有开门了。
自从祁环登基，实行大小朝以来，不管是大朝会还是小朝会，明皇后和祁晏总有一个是在边上观政的，现在长清宫紧闭，长倾殿的主人也几个月没有音讯，实在是第一次，虽然大小朝还在继续，但是不管是祁环，还是六部朝廷，都像是失了主心骨，朝中诸事，竟然一项都定不下来。
玉玺和墨批倒是在祁环和六部的手上，但是昭国的朝廷已经被先祁皇和现在的摄政王把持太久，即使长倾殿和长清宫都暂时退出了权利核心，他们竟然也没有人敢尝试着执掌一下。
不知道在九泉之下的先祁皇和国师知道了这件事情，是该欣慰，还是该哭笑不得。
不过如果知道了长清宫现在说的事情，先祁皇估计是笑不起来了。
明皇后换了一身素衣，钗环簪配也全部弃了，只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着头发，伸手扶着额头坐在长清宫的书房，另外一只手上无意识地捏着一支金簪，脸上几乎没什么神色。
苏烬也沉默地站在桌案前，双手拢在衣袖里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前段时间，京中不知道从哪里传开的消息，说是钦天监夜观天象，帝星晦暗，且有移位之相，恐非吉兆，原先还是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传，等到苏烬察觉到不对，强禁了一波，不仅没禁得住，还越来越传的言之凿凿，确有其事的样子。
而且越传越广，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想禁也禁不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苏烬才探查到一点一直隐藏在京都的那股势力的影子，而且他确信，这个影子，就是当年参商的幕后主谋。
但是不等他继续查下去，北蛮起兵的事情就传遍了京都，而西北大营的伤亡情况，也在近二十天以后，通过信鸽传到了他手上。
这个时候距离祁晏失踪已经两个多月，荀清倒是最近被“找”回来了，但是祁晏依旧“失踪”。
甚至带队出去的离和，去到南山附近以后，也悄无声息的失去了踪迹，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他这次带出去的两队禁军，虽然并不是守卫京都的这一批，但也是专门从秋猎场那边调过来的精锐，都是好几年的老兵了，这么些人，竟然能像是进了吞天巨兽的口一般，说没有就没有了。
而一直在南山附近搜寻的常垣将军，依旧在南山附近搜寻，既没有找到祁晏，也没有看见早就应该过去的离和。
至于荀清被找回来的事情，则更加的怪异离奇、莫名其妙。
先是朝廷这边收到了常垣将军的奏章，说是经过一个多月的辛苦找寻，终于找回了永宁王，但是怎么找回来的，却写得语焉不详，相当暧昧，如果不是苏烬在他身边有探子，确认他没有背叛，明皇后和苏烬都准备派人直接把他押解回京了。
他们也是在这一次确认了，荀清确实不清白。
因为常垣将军“上书”找到荀清以后，苏烬在他身边的探子既没有确认他们找见了永宁王，也没有在常垣将军的营地见过他。
反而是朝廷收到奏章以后，常垣将军那边很快收到了朝廷的“诏书”，让他继续在南山搜寻失踪的祁晏。
而朝中却因为常垣将军的这封“奏章”弄得人心惶惶，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祁环毕竟年幼，朝中大部分人都习惯了上面有祁晏摄政。
这一下子，他们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明皇后和苏烬知道荀清“找回来”以后反而稍稍放心下来，荀清既然传递出了这个信号，那么祁晏暂时就没什么事情。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松口气，西北大营的战报，就递了上来，长清宫也因此闭门三天。
按照昭过国和北蛮订下的合约，北蛮的铁矿是一月一送，虽然后来先祁皇殡天，祁环即位，这个合约双方也都没有违反，北蛮还是每月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送铁矿石。
这一次北蛮撕毁合约起兵，就是在送铁矿石的这个档口。
也是因为这样，西北大营才没有前几年那么警觉。
北蛮大军的七色骑兵，本来就行动迅捷，来去如风，这次集结更是迅速，按照战报上的说法，西北大营那边觉察到不对，仓促应对的时候，七色骑兵距离西北大营不过两天的路程。
而西北大营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撤离了新城大部分的商贾和百姓，少部分的人就和西北大营的军士一起，被围在了新城。
还好明老将军习惯了军旅生活，并没有搬到新城，所以西北大营的精锐才留在了城外。
但是这两年因为新城的事情，他们的驻地也早就挪了位置，离新城较近，地势相对比较广阔，虽然机动性较强，但是和北蛮大军对上的时候，机动上他们并不占优。
还有一件事情，是他们第一战吃了大亏的主要原因，这次过来的七色骑兵，竟然有很大一部分，都配备了铁甲和制式弯刀，这在以前的对战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不是北蛮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炼铁技术，西北大营万不可能凭着几万人挡住他们几百年，北蛮的制式弯刀出现在战场上，明老将军一下子就觉出不对了，但是两军交战，并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是正面迎战，北蛮大军本来就比西北大营的军士要多，而这个时候，西北大营迎战仓促不说，还有不少军士都陷在护送新城百姓和商贾撤离的路上，所以第一战格外惨烈，近五千人伤亡，大部分都是重伤。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明老将军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为了稳定军心，一直带伤作战，一直到西北大营的军士退守新城，双方终止作战，明老将军才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他在这段时间仅来得及安排好新城的简单防卫，以及给北大营的明松将军传讯，要求他加急赶过来。
攻城战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天，双方伤亡人数都不断增加，北蛮以前劫掠的时候多，像这样子攻城的时候少之又少，在昭国立国以后绝对是第一次，西北大营虽然和他们交战日久，但是双方都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攻城战。
明老将军勉强清醒以后，就知道这样子下去不行，即使明松能及时赶过来，在七色骑兵尽出的时候，他们也讨不了好，所以不得不兵行险招，摸黑带着一队精锐离开了新城。
北蛮大军也有两色骑，被他引离了新城，其中就有北蛮王的赤旗。
明老将军带着西北大营的这一队精锐和北蛮的两色旗在草原上游荡了将近七天，才一点点的把这两队人蚕食干净，但是他带出来的这一队人，也将近伤亡过半。
明老将军自己，更是两次险险避开了北蛮骑兵的屠刀，但是他本身就有伤，一连七天的消耗，身体基本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第七天，明老将军带着剩余的人将一直藏身在北蛮大军中的北蛮王逼了出来，调开了一直护卫在北蛮王身边的怀玉，为西北大营另外一队杀北蛮王的小队创造了机会，但也是这一次，重伤失血，又高强度战斗了七天的明老将军被怀玉一刀斩下了头颅。
北蛮王也在这一次被杀了，只是西北大营失去的是守将，是他们的主心骨，北蛮这边却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北蛮王。
眼看着西北大营就要落入怀玉手中，明松将军终于赶了过来。
西北大营和北蛮大军又是一轮交锋。
这封战报送到帝都的时候，那边的局势基本上已经平稳了，明松将军带着终于缓过来的西北大营和北大营的援军守住了西北大营和新城，但是死了北蛮王的北蛮大军也没有退，双方僵持在新城附近，西北大营没有主动挑衅，北蛮也没有继续进攻。
“先把明老将军换回来吧，不然没办法给西北大营几万的将士交代。”苏烬疲惫地开口道。
虽然战报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提明老将军的遗体，但是朝廷不能看不见，更何况，明皇后……
“拿什么换？”明皇后声音沙哑的厉害，一双眸子却是冷厉的，只有眼尾的一抹红，才显示出一点点的软弱。
苏烬又沉默了一瞬，才说道：“北蛮王。”
明皇后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别的来，缓缓把手放下了，身子向后靠在了椅子里，闭着眼睛仰着头，“哼”笑了一声：“他也配！”
苏烬轻轻抿了一下唇：“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他了。”
应该说，最万无一失的是他，毕竟那也是北蛮王，一国之主，北蛮万不会真的任由他的首级落到昭国手上。
明皇后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似乎已经收拾好情绪，淡淡道：“就这样吧。明天小朝会，先和六部的几位说一声。”
苏烬欠身行了个礼：“南山那边……”
明皇后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淡淡的：“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这么藏着掖着了。既然离和解决不了，北蛮那边大约也稳住了，我看就绥远将军跑一趟吧。”
绥远将军，也是祁氏起兵时候的老人了，甚至曾经是明老将军麾下，后来被太祖皇帝挑到禁军，又在先祁皇即位以后调任了流渊，守着昭国东南的几个重城。
明皇后信不过围的铁桶一般南方诸城，就想到了他。
苏烬又是一阵沉默，才俯身行礼：“请殿下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