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父子(二)

祁晏这一跪就直接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不由的庆幸现在是夏天,夏天的晚上宫里面是凉快的,如果是冬天,他这两条腿估计得废了。

期间陈瑞福出来看了他一次,但是仅仅看了一眼就又回去了,祁晏就继续跪着,一直等到现在,陈瑞福抱着拂尘从正殿的门口出来,轻叹道:“殿下,陛下让你进去。”

祁晏不由缓缓笑了一下,他手掌撑在青砖地面上,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极力想稳住自己的身形,但是毕竟跪的时间太长,两条腿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好一会儿才站稳了。

陈瑞福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吩咐,并没有过来扶他,只是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他。

祁晏站在原地缓了缓,慢腾腾的向着正殿挪了两步,踉踉跄跄的勉强没有摔倒,然后伸手扶住最上一层台阶,几乎是爬一样勉强上了台阶,再走了几步,终于扶住了正殿的朱红色门框。

他长出了口气,又缓了缓,拖着像是千万只蚂蚁撕咬一般的双腿慢慢的往殿里面过挪。

“陛下在东面的起居室。”

看到祁晏进殿,陈瑞福赶忙提醒了一句,只是依旧没有过来扶他。

祁晏点了点头。

子逸九霄和长倾殿的格局不太一样,主要的建筑其实就是正殿和左右的偏殿,左边的偏殿是祁皇的起居室,右边的偏殿就是卧室,没有其他的房间,这是因为祁皇是整个皇宫的主人,他的书房书库这些地方,都另外有院子和房子,所以自然要比长倾殿这些宫殿简洁不少。

往常不过几步的路,祁晏这一次慢吞吞的差不多走了半刻钟,才扶着偏殿的门,进到了祁皇的起居室。

这一间起居室比他在长倾殿的起居室大得多,主要是两部分,一边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另外一边放着一张矮桌,地上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正对着偏殿的门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屏风,上面是前朝名家手绘的山水图,屏风前面放着两个仙鹤形状的巨大香炉,这个时候也有袅袅的清烟冒出来,是祁皇独用的龙涎香。

这个时候祁皇自然是不可能在书桌边上的,祁晏进门以后就直接往左手边拐,这一次能扶着墙壁走了,他走得快了一点,很快就看见了坐在矮桌边上的祁皇。

“你这会儿过来非要见朕,究竟有什么事情?”祁皇手上拿着一卷书正在看,手边上放着一个莲花状青瓷的茶盏,并没有抬头看祁晏。

祁晏忽然感觉到几分无奈,他放开墙壁,踉踉跄跄的走到了祁皇身边,然后在他身边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跪伏在地上没有起来,低声道:“爹,这几天我做错了,请爹责罚。”

他自己觉得,君臣上面他是没有错的,但是父子之间,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太过。

祁皇这才抬头看他,但是只是微微垂着眸子扫他一眼,冷淡道:“大皇子殿下这段时间做的不是很不错吗?朝臣们都说大殿下最近几天长进了不少,以后定是千古明君,大殿下这大晚上的,又闹的哪一出啊?”

祁晏依旧没有抬头,他只觉得自己嗓子发干,想要辩解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重重的将头磕在了暗红色的地毯上,低声道:“儿子错了。”

祁皇冷笑一声,重重的将书卷扔到矮桌上面,冷嘲道:“这大礼朕可受不起,大殿下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吧。你是大了,翅膀硬了,朕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了。”

祁晏沉默了一瞬,又说道:“爹你要打要罚我都认,这种话能不能不说了。”

祁皇又是一声冷笑,道:“这会儿觉得这话难听了?前几天大殿下可不是这态度啊。怎么?又有用得着朕的时候了?”

祁晏沉默,然后慢慢的跪直了身子,黑沉沉的眸子直接对上祁皇。

祁皇看着他的神色忽然间就烦躁起来,顺手抽过扔在桌子上的书卷就向他砸了过去:“你没事儿就滚吧,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祁晏没闪没动,任由祁皇的书卷砸到了他怀里,他低头扫一眼书卷,书皮上的几个字是“刑讼新编”,然后他就将书卷拾了起来,双手捧着呈了上去。

祁皇也沉默下来,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书卷好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过来。

他将书放到了桌子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祁晏觉得祁皇应该不在气头上了,恭恭敬敬的又把刚进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爹,我这几天做错了,请爹责罚。”

祁皇还是沉默,然后淡淡道:“你这话刚才已经说过了,没其他话说了就滚吧,朕听腻了。”

祁晏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又说道:“我今天问过清叔了,他说父子之间哪有那么大的仇怨,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让您消消气,没有别的意思。”

祁皇“哼”了声,神色依旧冷漠,但是声音终于稍稍有了点温度:“荀清他是遗腹子,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也没多长时间就死了,他懂什么父子仇怨。”

祁晏沉默地看着祁皇,没有做声。

祁皇只觉得现在的祁晏简直和前两天一样的难缠,只是他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大的怒火了,现在只是觉得头疼。

毕竟静下心来想一想,祁晏能做到现在这样,也真是很难得了。

他按了按额角,最后叹了声气,有气无力道:“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祁晏知道自己再待下去结果也不一定比现在好,他又磕了个头,声音略有些沉闷道:“那我明天再过来吧。”

祁皇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祁晏见祁皇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就撑着地毯慢腾腾的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伸手扶墙壁上,慢慢的往外面走。

祁皇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虽然觉得这都是他活该,但到底还是不忍心,喝道:“陈瑞福,你人呢?!”

偏殿的门外立刻就传来了应答的声音,没多一会儿,陈瑞福就快步跑了进来,恭恭敬敬的向两人行礼,然后微微弓着身站着,等候指令。

祁晏从祁皇出声的时候就停下了动作,扶墙站着看着祁皇,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眸子里面分明已经带上了笑意。

祁皇被他看得十分不舒服,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将仍在桌上的《刑讼新编》又捡了起来,冷冷道:“还有点眼色没有。”

这话自然不是对祁晏说的。

陈瑞福却是心中一惊,赶忙伸手扶住了祁晏。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以前没有在祁皇身边近身服侍过,完全想不到两个人前几天闹成那样,竟然这一小会儿就和好了。

祁晏却是看着祁皇缓缓笑了:“谢谢爹。”

他将身体压在陈瑞福身上,由他扶着自己,慢腾腾的出了偏殿。

祁皇看着祁晏的背影,等他走的看不见人影了,忽然叹了声气,又将《刑讼新编》摔到了桌子上,低声喃喃道:“老话说得好,儿孙就是来讨债的,诚不欺我。”

陈瑞福本来想送祁晏回长倾殿的,但是出了子逸九霄,祁晏就让他回去了,自己慢吞吞的往长倾殿的方向走。

只是他刚刚走了一半,就实在不想走了,左右看了看,勉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想先歇歇脚再回去。

毕竟刚才是实打实的跪了两个多时辰,他这两条腿,现在实在不适合多走路。

现在算算时间已经临近四更天,偌大的皇宫静悄悄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光,却让皇宫显得更加的安祥静谧,他靠在一块石头上面,渐渐的腿上的麻木刺痛就消了下去,一点点昏沉的睡意渐渐袭来,如果不是意志力勉强支撑着,他觉得自己现在闭眼就能睡着。

他看着满天的星星叹了声气,有点后悔没有听离和的用过晚膳再过来了,甚至明天过来也是可以的,今天在枫林那边闹腾了一整天,又在这边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实在是有点累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琢磨着要不还是早点回去吧,也不能真的睡在这里,要不然明天朝臣们的奏章又该堆满书桌了。

他正犹豫着要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殿下”,吓得他一个激灵,顿时从各种犹豫中缓过神来,然后才听出刚才的声音是谁。

他捏了捏眉心,无奈的抬头看去:“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出声的正是离和,这会儿他离他不过几步远,他刚才神思不属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靠近。

“这么晚了你一直没回来,我就来这边看看。”

离和蹲在他身前仔细看着他,见他神色还算正常,也没看见身上有新增加的伤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和陛下没怎么样吧?”

祁晏哭笑不得:“怎么说他也是我爹,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好。”

离和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最终只是轻轻抿了下唇。

这段时间祁晏的反常实在让他有些仓皇失措,总觉得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忽然间身上多了什么,原先的锐利和锋芒现在虽然还在,但是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就像他刚才这句话,以前祁晏是绝对说不出来的,毕竟他从小到大无法无天的时候多了,有时候做的太过,祁皇能拿鞭子追着他满皇宫跑,最后还是要国师出面,才能压一压他的性子,但是现在……

像是一身嚣张的气焰忽然被灭了一般。

不过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说道:“那咱们就回去吧,也不早了。”

祁晏“嗯”了一声,就看到离和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不由奇怪道:“你这是干什么?”

离和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道:“我刚才在这附件转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你,就去子逸九霄了,那边的太监说你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祁晏不由的沉默一瞬,然后猛地向离和的背上扑了过去,重重的压在他身上。

离和触不及防,差一点直接被他压趴下,好险才堪堪稳住身形,他轻咳了一声,两只手扶住祁晏的腿站了起来,慢慢往长倾殿的方向走。

祁晏这嚣张的气焰什么时候被灭了,明明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实在多余。

第二天祁晏看了一上午奏章,下午的时候给离和抄了一下午道经,这些道经已经不是文渊阁书库的那些了,而是这段时间离和不知道从哪里收罗回来的。

离和自己这会儿迷上了雕刻,在他抄道经的时候就在边上的桌子上雕木头。

但是祁晏觉得离和实在是没什么雕刻的天赋,他身边的木头已经雕坏一堆了,还是没有一件成品,看得他都有些着急。

用过晚膳,祁晏听说祁皇已经回了子逸九霄,就直接翻墙出了长倾殿。

这段时间他依旧在禁足,长倾殿外面的禁军也没有少一个人,但是他进进出出的多了,祁皇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看守的禁军也就不怎么上心了,这段时间他懒得叫门的时候,就都是翻墙出去的,看守的禁军都见怪不怪了。

子逸九霄还是原来的样子,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龙涎香特有的味道。

祁皇依旧坐在昨天晚上坐着的那个矮桌边上,只是这个时候矮桌上摆的已经不再是茶盏和《刑讼新编》,而是一张黑玉的棋盘,棋盘前后放着两个同色的棋子罐,只是祁皇手边的是黑子,留给他的是白子。

祁晏脚步在离桌子不远处顿住,看着祁皇苦笑了一下,无奈道:“爹!”

祁皇“哼”了声,捏着一枚黑子敲了敲棋盘,然后朝他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晏赶紧坐过去。

祁晏无奈,只得坐到了他对面,伸手从黑玉的罐子中捏了一枚白子,放到了黑玉棋盘上面。

他们父子俩个再不说话,一直到两个将近三个时辰以后,祁晏连输十二盘,祁皇在棋盘上把他杀的片甲不留,祁皇才长出了口气,感觉这段时间心里面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伸手拍了拍祁晏的肩膀,对目光呆滞的祁晏好心情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你记住了,下不为例!”

祁晏抬头看了看他,扯着嘴角做出了一个笑容,却什么都没说。

祁皇这个时候心情很好,也不管祁晏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他自顾自的起身,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就早点回去吧。”

祁晏沉默的看着他离开,然后伸手撑住了额头,手肘放到了棋盘上面,他宽大的衣袖几乎将他整张脸都遮了起来,好一会儿,他缓缓叹了声气,拂袖起身,也离开了子逸九霄的起居室。

刚刚出了子逸九霄的院门没多远,祁晏就看见了在路边徘徊的离和,他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低声道:“有事啊?”

话音落下,他就忍不住先叹了声气,觉得自己问这话就是多余,昨天离和这个时候也过来了,现在在这边还能有什么事情。

离和听到他的声音就几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解决了吗?”

祁晏点了点头。

离和不由的好奇起来,最近两天京中关于皇家父子两人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的,他在祁晏身边也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几乎是恶化到了极点,昨天祁晏还在子逸九霄跪了两个时辰,怎么今天就全部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他好奇问道,祁皇陛下这是转性了吗?

祁晏唇角扯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来:“下棋。”

离和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他赶忙背过身去,说道:“解决了就好。殿下我们赶紧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祁晏的棋力实在差劲,自从国师不再强迫他学棋以后,祁晏就对这东西敬而远之,能不碰就绝对不碰,他怎么也没想到祁皇竟然能想出这办法来出气。

祁晏忍不住怀疑的看着他的背影,几步走到他边上,想把他扒拉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在笑我?”

离和极力想挣脱他的手,但是无奈力气向来是祁氏的强项,他还是没有挣过祁晏,被他掰着看了个面对面,他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但是不管是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是眸子里面的快活怎么也藏不起来,祁晏不由在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这事儿绝对不能说出去,明白吧?”

离和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在祁晏杀人的目光下赶忙点头道:“我知道了,绝对不说出去。”

话音落下,像是禁令解除了一般,离和的笑意再也刹不住,顿时就狂笑起来,同时似乎是怕祁晏追上他,他一边笑一边往前跑。

祁晏追了两步,没有追上他,也就不追了,哭笑不得道:“大半夜的,别笑了,明天父皇要下令斥责了!”

离和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又笑了一阵才慢慢的停了下来。

祁晏也在这个时候追了上来,他伸手搭在离和的肩膀上,揽着他,几乎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赶紧回去吧,我困得要死,要好好睡会儿。”

离和就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这个样子的祁晏终于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让他心里面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轻轻叹了声气,低声叹道:“这一件件的,从去年十月到现在,终于结束了。”

祁晏侧头看了他一下,心里面也彻底松快下来,唇角不由的也带上了一丝浅笑:“是啊,要再过几个月就一年了,终于完了,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趁着夜色正好,赶紧回去睡觉!”

离和哭笑不得,但是也没有反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莫非王臣
连载中冥沉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