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收拾好东西,和大部队一块回来的时候,也不过比荀清晚了半个时辰左右,他将人马交给管家,带着离和进到了春涧快雪的卧室。
荀清看起来已经没什么事了,身后靠着几个大的靠枕半躺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床边放了一个小几,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还有一碗带着一点点琥珀色的蜜水,白色的雾气在汤药上面袅袅飘散,明显是刚煎好不久的。
“别苑的大夫看过了?”祁晏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问道。
荀清点了下头:“看过了,没什么事。”
祁晏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进城的时候吩咐城卫跑了一趟太医院,今天太医令应该当值,也让他过来看看吧。”
荀清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顿了顿,笑了一下:“那就谢过太子殿下了。”
祁晏无奈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清叔就不要笑话我了。”
荀清又是一笑,不再说这些,转而聊起了这一次采集到的花瓣和雪水。
太医令果然没多一会儿就急匆匆的过来了,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宫中的几名太监,奉命请祁晏回宫的。
祁晏本来想等太医令把完脉再回去,但是那几名太监催得紧,荀清眼看着也没什么事情,只好嘱咐了几句,带着离和跟着几名太监急匆匆的回宫去了。
太医令向荀清行过了礼,上前几步单膝跪在床前,将一个脉枕放到了床边。
荀清等他准备停当了,才将手放到了脉枕上。
太医令将手指放到了他的手腕上,初时神色还算正常,渐渐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就要摸不准脉了。
好一会儿,他伸手抹了把汗,双膝跪在床边,又重新给荀清诊脉,差不多诊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手指颤抖的收了回来,一时间没有出声。
荀清一直安静的由着他诊脉,这会儿才叹了声气,开口道:“大人诊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有结果了吧?”
太医令低着头不敢看荀清,神色一脸多变,还是没有出声。
荀清看着他的脸色,顿了一顿,淡淡道:“大人先起来吧,不用跪着。”
太医令不敢不从命,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在床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荀清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缓缓道:“本王从小到大,每年中毒都要有个七八次,有的能找见凶手,有的却是没有办法,大人给我看了这么长时间的病,自然也是清楚的。这一次……凶手估计是找不着了,本王也不想追究,大人知道本王什么意思吧?”
太医令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估计是换季不太适应,以至于肺热咳嗽,臣给殿下开一点清肺润喉的药,想来过几天就好了。”
荀清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大人了。”
开完药方交给管家以后,太医令行了大礼,准备离开春涧快雪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向荀清行了个礼,轻声道:“亲王殿下真的不准备回封地吗?臣观陛下这些年的所为,应该是能同意的,实在不行,太子殿下那边……”
荀清没有看他,淡淡道:“帝心难测,这话以后大人可千万不要提了。”
太医令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声气,又给荀清行了个大礼,退了出去。
祁晏回宫以后就被祁皇叫到御书房去了,只来得及吩咐离和将长倾殿备着的两瓶秋梨膏找出来给荀清送过去,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时分了。
离和将春涧快雪的情况和他说了说,祁晏听到太医令的诊断结果,彻底放心下来,宫里面最近事情太多,他也就不再亲自跑一趟了。
两个人用过饭,祁晏又将从御书房拿过来的奏本看着,时不时的修改些东西,离和在边上陪着他,不时的给他泡点茶,或者按他的吩咐将奏本上的一些重要的东西摘录下来,一直到将近子时,两个人才洗漱睡下。
接下来的十多天,祁晏和离和两个人都是恨不得一个人能分成两个人用,根本顾不上去城西别苑看荀清,祁晏只能每天都派人过去问问情况,然后在用膳的时候听宫人禀告,直到怀玉进京的前一天,朝中通商的详尽计划才终于全部弄完,而他手上和怀玉通商的那一份计划,也渐渐成型了。
也就在这几天,荀清的病也彻底好了。
三月底,已经是春末的时候,花草树木在这十多天里面疯长,现在抬眼一看,到处都是一片绿意盈然,再加上昨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周围弥漫着一种春天的泥土和绿叶的清新香味,一切都感觉生机勃勃的。
北蛮使节进京,本来用不着祁晏迎接,怀玉的身份在北蛮确实尊贵,但是相比昭国的太子,地位还是差的太远,但是祁晏想着以后的和谈还需要他负责,就算着北蛮使节进城的时间,将近正午的时候,带着离和过来了。
昭国国都一个有四个门,每个门的名字和皇宫四个门的名字都是相对应的,北蛮使节按规定应该从东门入,也就是青龙门,他们过来的时候礼部的几名官员老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主街的人群虽然没有肃清,但是也被调过来的城卫驱赶到了道路两边,整个东城,一时间竟然难得的有了几分安静。
跟着礼部过来的还有北蛮年前留在京都的使节,祁晏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们了,他回京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直到现在看见刘潭和那张挂满了苦相的脸,才一下子想起来京城还有这样一群人。
刘潭和他们一行几个人自然也是看见祁晏和离和两个了的,刘潭和微微低着头,本来就苦相的脸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跟在他左右的正是跟着他一起上殿的两名北蛮骑兵,衣饰还是原来的样子,神色比起第一次见来,竟然又多了几分暴躁和怨毒,可见最近一段时间过的估计不太好。
祁晏也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多看,离和跟在他身边,也没有多注意这一行人。
因为是算着时间过来的,他们两个人过来以后没多一会儿就看见了北蛮使节的车队,远远的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前后估计有十多辆马车,再加上前后压阵的北蛮骑兵,这一次北蛮过来的人应该不少于一千人,再加上年前留在京都的一百多人,现在青龙门前的北蛮人比昭国人多了将近一倍。
但是不管是祁晏还是礼部的大人们,都没有把这一千多个人当回事。
祁晏拍了拍身下有些躁动的骏马,看着北蛮的骑兵缓缓走到近前,然后在城门口左右列开,让出他们护在身后的第一辆马车,这个时候祁晏和马车相距不到三丈远。
马车停稳以后,马车里面的人掀开门帘看了看城门口的一行人,随后视线落在祁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里面的人才走出车厢,跳下了马车。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了。”
怀玉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一头黑发编成无数的发辫垂在肩背上,发顶的一条辫子下面坠着两枚精致的金珠,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晃到了身前,在正午的阳光下有点晃眼,祁晏只觉得他和原来在草原上见到的时候,似乎没什么变化。
听见怀玉的问候,城门口的人除了离和,其他人的视线不由的都落到祁晏身上,就他们所知,两国的这两位二号人物,应该没有见过才对,不知道怀玉的这一句“好久不见”是怎么来的。
祁晏却是对扫过来的探究的视线视而不见,大大方方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了怀玉身边,笑道:“知道亲王殿下今天过来,特地过来迎接。”
怀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双手负在身后卷着一条马鞭,然后也是一笑:“那就多谢殿下盛情了。”
似乎是忽然间决定了什么,说完这话,他向着祁晏抬了抬下巴,向身后的人吩咐道:“把我带给殿下的礼物拿过来。”
祁晏心中一动,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留在北蛮的赤龙,心中不由的就是一紧,这个时候从北蛮手中拿回赤龙剑可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在怀玉似乎没有要现在就拆穿他的意思,他身后的亲卫慢吞吞的拿过来的是一个特别大的鸟笼,上面还蒙着一层黑布。
祁晏迟疑的将鸟笼子接到手中,不知道是不是要打开看看,就听到怀玉笑道:“弄这两只小东西可花了我不少时间,殿下不打开看看?”
祁晏看了他一眼,将蒙着的黑布掀了开,然后就和笼子里面的两双金黄色的瞳仁对上了,笼子里面两只鸟儿忽然间看见了人,浑身的羽毛一下子炸了起来,下意识的伏低身子,对着祁晏就是一声尖鸣。
祁晏不由得挑了一下眉,仔细看着笼子里面的两只鸟,其中一只几乎通体雪白,只有颈部有几片不甚明显的黑色斑点,想是戴反了的项链一般,另外一只也是一身白,只是斑点比第一只多了点,头上有几片褐色的斑点,背上是就差不多同色的横斑,翅膀的长羽上也能看见点点的褐色斑点,而腹部却是雪白雪白的,绒羽一直覆到了鸟爪的上面,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爪尖来,配着金黄色的瞳仁儿和角褐色的喙,极是神骏漂亮,祁晏几乎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是……”他看向怀玉,问道。
怀玉漫不经心的靠在马车上,神色有些古怪:“雪鸮,专门给你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