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后却没有立刻去写诏书，而是按着额角缓缓说道：“北蛮的铁甲和制式弯刀的来源，你那边有消息吗？”
她年幼的时候在西北大营长大，整个帝都，或许都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两件东西对西北大营的影响，如果真是北蛮的冶铁技术赶上来了，就现在的西北大营，绝对挡不住北蛮的铁骑。
苏烬轻轻咬了一下牙，似乎不想提这个话题，但还是不得不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明皇后皱眉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玩这点话术的闲心。
“好消息是，北蛮现在也没有成熟的冶铁技术。”苏烬咬着牙笑，“坏消息是……有证据表明，现在北蛮大军的这批铁甲和弯刀，是和北蛮交易的时候，夹带进去的。”
明皇后唇角动了一下，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虽然她很想说荀清的名字，但是最后还是换了一个：“祁晏？”
苏烬点了下头：“铁甲和弯刀刚出现在战场上，我就交代内库这边溯源了。”
明皇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由笑了一下，摇头道：“永宁王殿下……还真是……算无遗策。要是这个来源坐实了，祁晏……”
“里通外国，诛九族的罪名。”苏烬淡淡道。
“他是摄政王，九族是诛不了，但是所有忠于他的派系都将遭到清洗，包括和他亲近的禁军和五军都督府，甚至还有可能把六部尚书中的谁给牵扯进去。”明皇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一击必杀。”苏烬接道，“原先咱们还担心北蛮撕毁合约对大殿下的影响，是咱们格局小了。”
明皇后“哼”了一声，神色一下子有些奇怪：“其实我倒是好奇，永宁王究竟是抓住了北蛮什么把柄，才能这么放心的把铁甲和弯刀都交给他们。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像是个顾头不顾尾的疯子啊。”
苏烬轻出了一口气，回道：“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这种命脉的东西，无外乎盐铁粮食。太祖皇帝和国师当年想利用王家的名头整合全国商家，将商贸交给了永宁王殿下，现在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明皇后却不以为意，不甚在意的道：“凭永宁王殿下的天资，除非当年就把他杀了，否则都会是现在的境况，只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苏烬也就沉默下来。
“永宁王殿下布局了这么久，想来铁甲和弯刀的事情也瞒不了多长时间，他绝对已经把所有的后招都想好了。这东西暂时先不要碰了。”明皇后又说道。
苏烬愣了一下：“等朝中知道了这个事情，六部的大臣必然是要查的。”不查怎么给西北大营几万将士交代？
至于明老将军，他在世的时候就极力劝说祁晏防备着点荀清，现在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能猜到幕后之人是谁。
“能拖多久就先拖多久吧。”明皇后说道，“剩下的等绥远将军那边的消息。”
苏烬却是不死心这么一个屎盆子直接扣在祁晏头上，忍不住说道：“反正和北蛮的合约也有永宁王经手，要不然咱们……”
明皇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东西还是不要碰了。永宁王殿下心思太过缜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烬琢磨了一阵，最后还是只能忍了，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孙联营也押到帝都有一段时间了，您准备怎么处置？”
明皇后挑了一下眉。
“就我所知，孙联营特别早期的时候，跟过荀世渝一段时间……”
明皇后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所以连带着要把荀清一起杀了？”
苏烬抿了下唇：“他们两个绝对不清白。”
明皇后不由叹了声气，无奈道：“咱们没有证据。甚至参商的事情，如果……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的。”
荀清毕竟是太祖皇帝亲封的一字并肩王，当年的三氏族之一，而且在剿灭冯家军的时候立下了大功，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动他，朝堂上估计能直接吵翻天，而到那时候，皇室的威信，估计也就剩不下几成了，还要弄个人心惶惶。
苏烬明显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想要证据其实也不难，别的不说，南山这次……”
明皇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伪造常垣将军的印信，假传圣旨，这个只要将常垣将军召回帝都，就能坐实荀清的罪名，但是你能保证，常垣一定就能平平安安的来到帝都？”
明皇后闭了闭眼睛，疲惫道：“现在还是能少一事就一事吧。假传圣旨这个纰漏太大，我不觉得以荀清的缜密，会放着这么大个把柄让咱们抓。”
苏烬沉默了一瞬，说道：“咱们是不是太高估他了？”
明皇后看了他一眼，神色认真起来，回道：“就凭南山现在的局势，我认为怎么高估他都不为过。不要忘了，除了咱们，还有人察觉到南山的局势不对吗？”
不等苏烬回话，明皇后就继续说道：“他们还都觉得孙联营认罪以后，南山的事情就已经揭过了。”
“所以他也不用留多长时间了，秋后一起处置了吧。”
苏烬欠身行了个礼，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便说道：“我现在去一趟御书房。”
明皇后点了下头。
苏烬又行了个礼，退后一步，转身往屏风外面走。
明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住他。
其实这一切的症结，不管是她还是苏烬都看明白了，如果他们愿意断尾求生，直接将祁晏舍出去，说不定还能扳回来半局，但是他们能吗？而赢了这半局以后，究竟能不能跳出现在这个泥潭？
荀清究竟还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们？
祁晏究竟只是他的一个切入点，用来撬动祁氏的皇权，还是他不愿意背叛的最后的良心？
祁晏将最后一个刺客的脑袋一剑斩下，眉头皱得更紧，他抖了一下长剑上的血珠，扫视了一眼静默的开始收拾残局的禁军，最后看向明显神思不属离和，拨了一下马缰，走到了他身边，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离和这次过来以后，他就觉得离和心中藏着古怪，只是一路向沛城附近行进的时候，离和还藏着掖着，虽然他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但是也没有深究。
但是从沛城返程以后，特别是过了南山，随着一批一批的刺客围追堵截，离和焦虑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
特别是前两天，他还以着急回京都，需急行军为由，强行将荀清和他们的队伍分开了。
祁晏能感觉到这一批批的刺客都是冲着他来的，觉得荀清再和他同行，也没什么益处，而且荀清也不用着急回去，刚好能在南山避避风头，所以他将荀清安置给常垣将军以后，就带着离和和禁军走了。
荀清现在身边的人一部分是后来寒雀带过来的，另外一部分是这段时间从京都调过去的，再加上常垣将军，他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
至于他这边，因为是急行军，他就没带常垣将军安排给他的人手，而且离和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看见常垣将军就和见了鬼一样，他们安置下荀清以后，连休息都没有休息一晚，连夜就启程了。
而刺杀他们的这一批批刺客，果然也是冲着他们来的，自从和荀清分开以后，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遭到刺杀，反正他这边，就像是幕后之人看到他离京都越来越近，急眼了一般，派出来的渐渐都成了悍不畏死的死士，每次战场上，几乎都留不下一个全尸。
甚至有的死士，双腿都被斩断了，还想着拿刀斩他们的马腿。
其疯狂程度，万万不是上一次在南山遇袭的时候能比的，毕竟上次也就绵延几十里的血迹，现在却是绵延几百里都有残尸。
一部分是刺客的，还有一部分是禁军的，他们一路前行，根本来不及收敛尸首，这让祁晏非常烦躁。
更主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除了刺杀他之外的目的，毕竟他不仅仅是他自己。
而离和明明是知道点什么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锯嘴的葫芦，不管他怎么问都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除了这个以外他还会精简的说几句其他的话，他都以为离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伤了喉咙，成了个哑巴。
这次也一样，离和明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赤红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低声说道：“再有五天左右，应该就能回去了。”
祁晏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强行将自己的怒火压住了，等着剩下的这几十名禁军收拢休整，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和满脸的疲惫，说道：“几十里以外，今天就先这样，休整一下，明天再走。”
直直的看着远处的离和霍地扭头看着他，说道：“不能休整，咱们得尽快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