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合了合眼,将祁晏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甩开,冷淡道:“殿下为了脱身,真的是连脑子都不要了。一个子都不要的放你离开,都比你刚才的异想天开可能性大点。”
祁晏不以为意,将马缰缠在自己手上,慢慢道:“我问的不是北蛮王,是亲王殿下。殿下觉得两国通商是不是个好主意?”
怀玉眉头一皱,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淡漠道:“没有意义的东西我不做讨论。”
祁晏叹了声气,只好略过这个话题,又问道:“如果我父皇不同意北蛮王提出的赎金,那亲王殿下准备怎么处置我?”
怀玉这一次认真的想了想,回道:“其实我觉得,殿下本身比贵国皇帝陛下能给的赎金珍贵多了。”
祁晏微微一愣,问道:“这怎么说?”
“我记得,殿下参政,有好多年了吧?不说别的,就西北大营的布防图,昭国朝中几位位极人臣的朝臣们的关系,殿下一定是清楚的吧?殿下给我北蛮送这么一份大礼,本王还没有来得及谢过殿下。”怀玉漫不经心的说道。
祁晏顿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声气:“好好的,亲王殿下说的这么血腥的事情干什么。”
明明刚才的氛围不是这样子的。
“不是血腥,太子殿下不妨现在就想想,不然到了青都……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怀玉笑盈盈看着他。
祁晏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怎么觉得和亲王殿下去见北蛮王,还不如现在就跑出去喂了雪狼?”
怀玉装模装样的沉思了一阵,认真回道:“殿下现在跟我回去,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现在跑了,饱了雪狼的肚子,那才真的是一了百了了。”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祁晏无奈道:“那还是先去见见北蛮王吧,说不定我运气好,北蛮王不仅愿意放我回去,还同意两国通商呢,本宫回去也好和父皇交差。”
怀玉懒得搭理他。
祁晏也并不在意,这一次或真或假的试探,他最起码明白了一点,在自己见到北蛮王之前,他应该还是安全的,怀玉虽然不算是北蛮王的死忠,但是这个时候还是愿意听他的吩咐和差遣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有可能是因为怀玉太懒了?他心里琢磨着。
一直到晚上扎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其他话。
这一次祁晏不用再在怀玉的帐篷里面挤着了,想来怀玉也受够了,所以他重新睡上了自己的小帐篷。
巴图部的人在军营的最外围,怀玉行军的时候也没有使唤奴隶的习惯,使得祁晏和康平两个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一直到草原上的部落越住越密集,基本上是草场连着草场,离青都也不可能太远了,祁晏才找着机会和康平搭上话。
这是北蛮的清乞部,他的骑兵对应的是七色旗中的绿旗,在北蛮算是有数的大部落,但是比起其他几个大部落来,又不算拔尖儿。
因为祁晏已经在巴图部露过脸了,所以眼看着这位昭国娇生惯养的太子殿下因为衣食的事情越来越脾气暴躁的时候,怀玉就找了几个巴图的奴隶来伺候祁晏的起居。
反正只要他不想着逃跑,怀玉乐的用几个奴隶买个清静。
当然,这也是因为昭国强他们弱,如果是草原上哪个小部落,哪怕是一族族长落到他手里,没让他去打扫马粪,就算给他们面子了。
草原上明面上自然是全部归北蛮王统御的,但是实际上,总是有那么几个小部落,不是因为和北蛮王私仇太深,比如说被现在的北蛮王族赶下台的前任王族,或者是部落太小,实在没几口人的小部落,又或者是躲的实在偏远,基本上不和外界联系的部落,这些部落实际是是不归北蛮王管控的。
他对祁晏这么宽容,自然还有更深层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一路相处下来,他对昭国的这位太子殿下也是很佩服的,虽然他不想承认。
祁晏在一群奴隶的伺候下沐浴过后,借口需要留一个奴隶帮着擦拭头发,又嫌一堆人挤在帐篷里乱哄哄的有味道,留下了一个梳头发手艺比较好的奴隶,将其他人全部赶出去了。
在见识了祁晏的娇生惯养以后,怀玉的亲卫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毕竟他们北蛮人不会每隔几天就要洗澡,更何况还是在冬天的行军途中。
祁晏一方面是为了布局,另外一方面他确实受不了有条件的情况下十多天不洗澡,怀玉这几名亲卫的白眼,他只能生生受了。
小帐篷里终于只剩下他和康平两个人,连怀玉的几名亲卫都远远的躲了出去。
这段时间祁晏的坏脾气已经在怀玉的亲卫群里传遍了,如果不是原则性的事情,他们一般不会专门触他霉头的,因为真惹得祁晏闹起来,怀玉不一定会偏向他们。
这都是一路上血的教训。
而且,这段时间祁晏的表现他们也都看在眼里,除了心情不好闹闹脾气,也没做出什么不可容忍的事情来,明显是认命了准备老老实实的跟他们去见北蛮王。
最重要的是,黑甲军被他们冲散以后就再无动静,说不定已经全部喂了雪狼,毕竟现在的草原是雪狼的天下,更不要说现在的草原已经变成了一片雪原,真出了赤骑的保护范围,纯粹就是找死,所以看守祁晏的人也渐渐松懈了。
这也就给了祁晏和康平说话的机会。
“你和巴图怎么回事?”一边让康平给自己擦头发,祁晏一边问道。
他最开始其实没觉得有问题,是后来很偶尔的时候,在巴图的随行人员里面看到了几名奴隶,身形很像原来伺候在他身边的那几名黑甲军亲卫,才感觉不太对劲。
原先他还觉得巴图没有对他的身份起疑颇不符合对他心思细密的评价。
“我骗他说殿下和怀玉准备联手刺杀北蛮王,才混了进来。”康平小声回道。
祁晏皱了下眉,这个说法里面的漏洞不是一般的多。
康平小心的看了他一眼,又道:“我没有敢说殿下的身份,只说殿下是昭国和怀玉合谋的人派来的杀手,为了刺杀计划,所以才借用了太子殿下的名头。蛮图部的事情,就是怀玉和殿下布的局,只是为了将殿下合理的带到青都去……”
“青都。”祁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康平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解释道:“算是北蛮的国都,听巴图说的,但是他不肯说出青都具体的位置。”
祁晏没有解释自己已经知道青都是什么了,随意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对怀玉有异心的事情知情不报,其实不算什么,各部落有异心有想法的多了去了,各部族心里门儿清,并不会理会,但是告诉昭国人青都的具体位置,巴图就是叛国,这个意义完全不一样,巴图肯定不会说。
“你和巴图说的这些他都信了?”
康平笑了一下,道:“刚开始自然是不信的。不过……我也没想到殿下和怀玉关系处的那么自然,当时还捏了一把汗。本来还想着怎么找补一下。”
“就这样巴图也不至于全信吧。”祁晏嗤笑一声。
他心里已经有底了,巴图究竟有没有相信他和怀玉合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就巴图现在的这个态度,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果然,他刚说完,就听到康平解释道:“信估计是不可能全信的,他大概率就是想搏一把。毕竟只要北蛮王还在位,他就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如果这一次的计划是真的,没有北蛮王在上面压制,虽然不能恢复当年霍尔部的荣光,但是还是能往上争一争的。如果是假的,其实也没什么,他也没什么可以损失的了。”
康平顿了一下,忽然颇有意思的说道:“不过接触下来我发现,巴图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祁晏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像是一般的北蛮人。北蛮人当然也有聪明的,比如说怀玉亲王,也有奸猾的,北蛮王就是代表,但是巴图,他更加……”康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为了更进一步不择手段的这种隐忍和魄力,和北蛮人一直以来的大开大合真的不太一样。”
祁晏不由得沉默下来。
巴图是奴隶出身,他能取代霍尔成了族长,并且在北蛮王和怀玉手中保护了自己的一批人,自然不会是一般的人。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这种人如果生得逢时,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方枭雄,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下限,还自私隐忍到这种程度的人,还是十分少见的。
不过对他们来说倒不是坏事。
康平已经把他的头发擦至半干,拿过来一个木头梳子慢慢梳着,目光在祁晏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慢慢看过去。
他明显瘦了,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白色的骨头明显支棱出来,领口掩饰不住的锁骨也支棱着,在暗淡的火光下落下深深的暗影,还好的是在他身上没有看见太多刑讯的痕迹。
“殿下……瘦了不少。”康平低声喃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