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新奉的北蛮王死了,老北蛮王其他的孩子小的小,废物的废物,没有一个是能当大任的。而且现在草原上的局势,也不是他想奉谁谁就能当上王的。再选一个不合适的人,只会消耗北蛮皇室的威信。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么,他答应你的是什么?”荀清又问。
康平说祁晏叫他过来,有事情和他商量,估计就是这件事情了。
“本来是助我夺回昭国的皇位。”
祁晏也不瞒他,直接说道。
荀清不由地沉默了一瞬。
怀玉能开出这个条件,他并不奇怪,而现在祁晏能直接和他说这件事情,他心中的考量不用问就十分清楚了。
“我的意思是,找个合适的机会,你们见一面。事到如今,原来和谈的那些合约自然是不作数了,看怀玉还能开出什么条件来。”祁晏淡淡说道。
荀清不由去看他:“西北大营的仇……你不准备找他报了?”
西北大营的事情,自然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但是他和祁晏都十分清楚,这件事情最终只能化成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根刺,然后用血肉一层层的裹起来,当自己已经痊愈了。
但是他们又都十分清楚,只要他们两个没有彻底化为尘埃,这根刺就在他们心底埋着,微微一动,就疼的撕心累肺。
所以才有了祁晏找怀玉报仇,以及他刻意放纵这件事情。
祁晏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渐渐收拢人员,开始整灶做饭的士兵,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次去新城的,反正也不止是赤旗,相对来说,赤旗的人算是最少的。”
毕竟怀玉很早之前就觉察到了草原上的异常,如果不是新上任的这位北蛮王,可能赤旗的人更少。
“那这样吧,在北蛮冶炼和采盐技术成熟以前,北蛮做昭国的附属国,通商、通婚、朝贡、其他‘互通有无’。”荀清说道。
如果在他有生之年北蛮突破了这两项技术,他自然还有其他办法挟制北蛮,让北蛮俯首称臣。
至于现在,就北蛮现在的这个局势,如果怀玉真想坐稳北蛮的王位,他就必须定这个城下之盟。
当然,他们北蛮内部怎么理解这个协议,他是不会去管的。
祁晏瞥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祁晏和荀清两个人终于还是在过年以前回了京都。
草原上的事情有他们两个插手,特别是荀清的倒戈,进展得十分顺利,而且怀玉也只是要当北蛮的王,并不想北蛮直接覆灭,这就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容易。
只是,即使如此,一个多月的布局和杀戮,还是让草原上少了一两万人,还有更多的人,成为了胜利者的奴隶。
而这个时候,还远远不是这场夺位之争的结束,只是祁晏和荀清两个人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草原的必要了,特别是荀清,他身份特殊,留在草原上多一刻钟,危险就多一分。
所以他们提前离开了。
眼看着京都在望,荀清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祁晏,掀着帘子看着外面银装素裹、晶莹剔透的天地,冰透的空气让他脑子瞬间一清。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现在正是天色微亮的时候,只是昨夜暴雪,天地一片雪白,所以天色显得也比正常的时候亮一些。
祁晏手上抱着一个手炉,靠在车厢上,闻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荀清,说道:“我只是觉得……人还真是奇怪,受不了自己的亲人受伤,杀别人的亲人又毫不手软。”
荀清放下帘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将帘子放下了,说道:“那个妇人的事情,你还是不能释怀?”
应该也和他有点关系,只是不管是祁晏还是他,都刻意避讳着这件事情。
他说的那个妇人,是在草原上的那场大战结束以后,怀玉宴请他们两个,给他们上酒的那个女奴。
她岁数很大了,上酒的事情本来轮不到她,因为战争结束以后,年轻貌美的女奴多的是,但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宴席上,然后给他和祁晏都斟了一杯酒。
他率先觉察出了异常,但是没等他反应过来,离祁晏更近的那名女奴忽然就从怀中摸了一柄短刀出来,直接刺向了祁晏腹部!
他当时都以为是怀玉终于图穷匕见,准备对他们两个下手了,寒蝉几个的长剑都拔了出来,却被终于缓过神来的祁晏阻止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妇人的疯癫,虽然精心打扮过了,但是满脸的肌肉都扭曲着,眸子血红,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母狼。
短刀刺进祁晏腹部以后,眸子里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她咧嘴狂笑的时候,嘴里面也没剩下几颗好牙了:“都是你们!你们这群强盗!我的孩子都死了!你们也死吧!大家一起死吧!”
祁晏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时间竟然是恍惚的。
直到那名妇人将短刀从他腹部抽了出来,然后又重重地刺了进去,他才回过神来,单手就制住了那名妇人,将她手上的短刀夺了下来。
而那时候祁晏的神色,他也记得一清二楚,仓皇失措的,几乎和国师仙逝以后,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
“你剩下的……”
他这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坐在他身后的离和终于反应了过来,长剑出鞘,一剑刺进了那名妇人的胸口,鲜血溅了祁晏一身。
那名妇人最后是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火葬了。
火葬之前也并没有被戮尸泄愤,就规规矩矩的,平平淡淡的,像是死在了太平年岁。
只是祁晏没有说完的那句话,终于是没有说完。
他们也是在这件事情以后,彻底定了回京的心思。
而祁晏这一路上,虽然也确实因为养伤不想动弹,但是伤口好的差不多以后,也一直是百无聊赖若有所思的样子。
直到这会儿,他感觉到祁晏心情好一些,才问了出来。
祁晏“哼”了一声,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来,淡淡道:“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第一个我第一次进草原的时候杀了,剩下的两个我当时放走了。只是现在看来,也没活过这两年。她找我报仇是应该的。”
荀清愣了一下:“所以她刺向你的时候,你才没有躲开?”
祁晏“嗯”了一声:“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十分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等到想起来的时候,短刀已经刺进去了。”
“只是,我的反应还是慢了,让离和……”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腹部伤口的位置。
这会儿伤口早就已经愈合了,因为刺进去的本来就不太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想起这件事情的,他就觉得伤口隐隐作痛。
像是那个女人在短刀上施了什么蛊术,屈死的冤魂萦绕在他身边,久久不愿意回归天上。
他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竟然是第一次感觉到,那些死人也是谁的子女,谁的亲眷……
荀清不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太平年岁,没有竞争的时候,自然都是父母亲眷,但是一旦资源不够,就是要分个三六九等的。”
祁晏淡淡笑了一下。
荀清说的这些他自然都是十分清楚的,只是那个女人的死……终究还是成了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亲缘关系,自然是要分个三六九等的,但是为了自己的亲缘,杀别人的孩子,也没见得是对的。
当然,这事情本来也无所谓对错,只是不能释怀罢了。
“过两天第一次大朝会,你要过来看吗?”荀清又问道。
祁晏的身份,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祁环在位的时候,他是昭国的摄政王,现在祁氏不在皇位了,他依旧是昭国的摄政王。
或许是朝臣们下意识地还是觉得祁晏是祁氏的当家,所以觉得不用特别说明祁晏的爵位变化,祁氏让出皇位的时候,祁晏自然也就牵离京都了,所以这么长时间,竟然都没有人觉察到异常。
祁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道:“我就不去了。我在别苑留几天,没什么事情就准备回河西了。”
这个别苑自然就是西山北苑了。
至于河西那边,一是明皇后他们已经搬过去了,他自然也应该回去,二是巴图在那边留下的那点小手段,虽然离和已经提前过去了,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解决没有。
荀清又沉默了一瞬,说道:“还有七八天就是年关,过了年再走吧。”
祁晏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下头:“好。”
荀清回到春涧快雪的时候,蓝承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皇帝回銮,按照一般的礼仪,朝中所有的大臣都应该出京三十里迎接,但是荀清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蓝承姝他们就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也不会想闹的人尽皆知,所以他回程,除了他们几个,就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朝中大臣对于荀清这种刚刚登基就罢朝的行为自然是有异议的,但是荀清毕竟是刚刚上位,他们摸不准他的脾性,而且京中还有神出鬼没的枭鸟潜伏,所以他们虽然有意见,但也没敢做的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