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这边,祁晏没有去管砍在自己肩膀上的弯刀,缓缓将赤龙从怀玉腹部抽了出来,然后一把将怀玉推了出去:“咱们的事情,暂时两清了。”
怀玉白着一张脸按住了自己腹部的伤口,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都说昭国的皇太子殿下仁善,但是睚眦必报起来,也不输昭国的“君子”,和他们草原上的人大不一样。
玉楼泱几个神色疑惑地看着祁晏带马走了回来,又看了看立刻被北蛮骑兵围起来的怀玉,迟疑地看着脸色难看的祁晏。
“退出二十里,就地扎营。”祁晏将赤龙剑身一抖,收了起来,对沈六说道,然后又看向康平和简白那边,“你们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我今天晚上有事情要和他商量。”
康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闻言沉默了一瞬,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什么。
荀清来的要比祁晏想象中的早得多,甚至都不能说是来,而是“等”。
等他们退到二十里以外,营帐都没有扎好,荀清就带着人过来了。
但是也看得出来,他过来的十分仓促,只有他和随身的几百名护卫,剩下的人应该还在原来的驻地。
这样子算下来,荀清一直离他们都不会太远,但是不清楚是最近才挪了位置,还是一直都这样。
祁晏早先的时候还想让沈六去探查一下,后来觉得实在没意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到这会儿见他这么快就过来,也只是略微愣了一下,便没有多想。
荀清将马缰扔给了护卫在他身后的寒蝉,几步走到祁晏身边,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看着他手下的这些人安营,说道:“康平说你有事情要和我说。”
祁晏也只看了他一眼,便和他一样去看离和沈六带着人扎帐篷,却没有立刻回他的话,而是问道:“你在紫极殿的时候和我说过,要取怀玉的人头,后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荀清愣了一下,神色明显有些迟疑:“……我觉得你应该想亲自动手。”
祁晏心中的这些郁火总是要想办法发泄出去的,既然他们都不想发泄在自己身上,那就只能找这件事情里面的第二祸首,也就是成了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怀玉。
祁晏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睁开以后看着荀清说道:“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荀清也回过头来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怀玉和你说了什么?”
康平他们两个离得太远,而且也不熟悉唇语,所以并不清楚他们两个具体说了什么,但是却能将他们两个之间的情形给他描摹一遍。
虽然他也不能从这些描摹里面了解到十分,但是毕竟身在这个局里,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只是不确定猜到了几分。
祁晏轻轻抿了一下唇,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巴图。”
荀清挑了一下眉,神色一时间说不上是惊是喜,反正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他笑了一下:“巴图啊……早就知道他是一匹养不熟的狼。他能为了往上爬背叛了蛮图部,自然也能背叛我。更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情有可原。”
他感觉到巴图起了异心,倒不是这次让他刺杀怀玉,他推三阻四的没有行动,甚至巴图做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只是这里面藏着比他预想中更深沉的野心。
怀玉被逼到如今这个地步,足见巴图的用心。
也恰恰是巴图的这份儿用心,才让他提前看出了其中的异常。
“他想当王?”祁晏问道。
这也是怀玉的猜测。
荀清却是“嗤”笑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道:“他你也是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想当王的人很多,有这个能力的也不少,但是有这个魄力的,却仅有那么几个,而且,即使什么都有了,最后也得看老天的眼色。”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巴图这个人,野心是有的,能力……也有一点。但是魄力,不是看不起他,随便一个赤旗都比他有魄力。”
毕竟是阴沟里待久了人,即使披上那一层皮,也成不了人,更不要说王。
倒是怀玉,虽然他蹉跎了这么多年,但是不管是祁晏还是他,都知道他是有这个能力和资历的,只是为王的魄力要差一点。
不知道这次,如果祁晏真的留他一命,他能不能真正成为草原的王。
祁晏不由“哼”笑了一声,淡淡道:“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现在草原上还能是现在这个局势?”
怀玉现在能低声下气的和他谈判,一个自然是荀清这边的压力,另外一个却是巴图的手笔。
祁晏也没有想到,当年见过一面,看着十分不起眼的巴图,能有现在的成就。
荀清却依旧不以为意,淡笑道:“草原上什么局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要杀怀玉,这个草原自然是越乱越好。”
所以他才放纵了巴图,任由他在草原各族中奔走。
祁晏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那你知道,他把手伸到了河西吗?”
荀清终于蹙了一下眉:“河西?”
祁晏闭了下眼睛,没有再看他:“清叔,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巴图在河西布局的事情,你确实不知情?”
刚从怀玉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祁晏只觉得荒谬,因为这么多年以来,就只有昭国这边才会对北蛮使计,北蛮这边,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靠北蛮的骑兵才能和昭国抗衡。
现在说巴图把手伸到了昭国的腹地,还是河西?
荀清皱着眉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摇头道:“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他真把手伸到了河西,我确实不知情。”
祁晏缓缓“吁”出了一口气。
“你和怀玉交手以后没有杀他,就是因为这个?”荀清问道。
祁晏沉默了一瞬,才说道:“差不多吧。”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还有一件事情……”
荀清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北蛮这次起兵的时候,那批军甲和军刀?”
这就是他从康平和简白的描摹中猜到的事情。
祁晏一时间神色复杂。
荀清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一下,却最终没有笑出来:“那批军甲和军刀我知道,毕竟草原上的交易,基本上都要从我手上走账。我当时没有阻拦。”
祁晏眨了一下眼睛,才有勇气问道:“昭国这边,交易的是谁?”
他从荀清刚才的话里面知道,荀清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他最多只是隔岸观火而已。
事到如今,荀清也没有瞒他的必要,回道:“算起来,应该算是卿姨的人。”
“颜卿?”
荀清“嗯”了一声,微微垂着眸子:“她手下的人太杂,而且大部分都和你们祁氏有仇,有些事情就做的非常不折手段。”
如果不是他强行筛查过,颜卿手下的那些人能直接把冶炼的技术也给北蛮。
毕竟在他们眼里,既然不是他们家族坐江山,那么玉石俱焚,也不是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但是怀玉和我说,这批军甲和军刀是上一次和父皇定下的合约。”祁晏说道。
荀清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回他这话,而是反问道:“就像你上一次进草原的时候拿给明老将军的密令,那上面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祁晏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还真的在那次的合约上,只是不是出自父皇之手,而是伪造的?”
荀清避开他的视线点了下头:“坊间有一段时间流传过一种秘药,能洗去绢帛上的字迹但是不留一丝痕迹。弄好以后,再找一个仿笔写得好的,甚至直接是原来写稿的人,印鉴就不会有什么差异。”
祁晏眸子一下子就缩了一下,荀清能说出“原来写稿的人”这几个字,就说明他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而且当年那份合约……他父皇是不会亲笔写的,毕竟在他看来,北蛮就是个没开化的蛮夷之地,那就是说……
“是御书房的人?”他问道。
荀清既然能这么说,那就说明一定是知情的。
“御书房一名值笔的宫人。”荀清淡淡道,“不过没多长时间就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被陛下处置了。”
祁晏又是一愣,而后在心中叹了声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父皇处置那名宫人,只怕不是知道了他仿笔的事情,而是为了那份合约上的内容不被人知晓,所以随便寻了个错处,将人处置了。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一直到看着营帐快搭好了,荀清才说道:“你这次没有杀怀玉,是准备和他联手?”
祁晏瞬间回过神来,微微愣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相比起草原上其他各族的族长,怀玉……最起码我觉得,他更理智,更适合当一个王。”
荀清也沉默了一瞬,道:“怀玉,确实和北蛮以前的王不太一样。他不仅更理智,也更优柔和仁慈,是一位能改变昭国和北蛮现状的人。如果你真的助他当上北蛮的王,百年以后,说不定昭国和北蛮真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变局。”
这也是祁晏一直想要达成的事情。
上一次就因为这个,他没有动怀玉,这一次竟然还是因为这个。
“他这次……确实准备坐上北蛮的王位了?”荀清问道。
虽然现在坐在昭国皇位上的是他,但是不管是祁晏还是他,都十分清楚,他们执政的理念,基本上都是相同的。
国师这么多年的教导,或许有些事情因为两个人的身世不同,不能完全统一,但是在这些事情上,却几乎不会有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