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勤殿的第二层只比平常的房子高出一尺左右,高出的这一尺就是下面那一层的窗户,平常北方建的那种房子最少能高出三四尺,也是做窗户用的,只是这一层一般不是住人的,而是用来养牲畜的。
牢房里面比祁晏在外面看到的要好一点,虽然比较低矮潮湿,但是总体还是比较干净的,除了水汽的霉味,基本上没有其他令人厌恶的味道,直到到了刑房门口,才隐约的闻到一点血腥的腥甜气味。
他去年的时候在草原上闻得多了,并不觉得什么,荀清却应该是没怎么见识过这情形的。
他不由的瞥了他一眼,果然看见荀清微微皱了一下眉。
苏烬也盯着荀清的神色看,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对站在两边像是两个门柱子的太监说道:“把门打开。”
两名太监听到命令,像是一瞬间活了过来,一左一右推开了门。
祁晏和荀清两个人这才注意到,这扇门只是看起来比较薄弱,实际上却有三四寸厚,中间夹了一层厚厚的铜板。
祁晏眉头不由地挑了一下,没有做声,率先走了进去。
这间牢房竟然比外面的那些高大的多,比普通的房子都高,祁晏觉得应该和紫极殿的正殿差不多一个高度,只是紫极殿作为丹陛朝堂,用料和装饰都极其考究,里面的龙涎香更是日日就那么熏着。
这里虽然高度有了,但是只是更显的森冷暗沉,而且这间屋子不知道对应的是上面的哪间房子,周围没看见有窗户,黑漆漆的,如果不是有走廊的光照进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点火!”苏烬又吩咐了句。
门口的那两个太监就走出一个来,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来,摸黑走到了房间的某处,没一会儿就有一只蜡烛点了起来,然后又点上了其他,祁晏终于觉得没有那么阴深深的冷了。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房间里面的布局。
通体竟然是个圆形的,周围严丝合缝的全是青砖,屋顶向上拱起,看着不像一间屋子,倒像是新砌好的坟。
特别是这里的地面也只是压实了的土地,上面不知道浇了一层什么,黑漆漆的,看着就更像是坟里面。
让他意外的是这间屋子里面竟然什么刑具都没有,只有从穹顶的两侧垂下来两条粗大的铁链,下面带着锋利的弯钩,像是屠户洗剥猪肉的时候一样,从犯人的两根臂骨处穿过,将她吊了起来,血就顺着她两条胳膊一路流下来,将她脚下的一点地面染上了斑驳的红。
屋子中间的人犯乌发覆面,身上全是斑驳的鞭痕,吊起来的手掌上面手指歪七扭八的支棱着,赤着的一双脚上面明显被火灼过,皮肉发黑稀烂,露出来的白骨却又白生生的。
这是一个女人,而且应该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人,虽然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单衣,而且早就破败的衣不蔽体,但是还是能从宽大的袍子下面看到女人纤细的腰身,以及身上少有的几处完好的白皙的皮肤。
祁晏看着她皱了皱眉,看了荀清一眼,对苏烬说道:“人不会已经被你们弄死了吧?”
苏烬面无表情的看着吊着的女人,然后看了一眼荀清,回道:“还没有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消息,她死不了,拿内务府上好的人参吊着命呢。”
说完以后,他也不再理会祁晏,视线盯着神色淡淡,微微蹙着眉,似乎不太适应眼前情况的荀清,问道:“荀殿下认识眼前的人是谁吗?”
荀清还没有回话,祁晏就冷嘲道:“这血肉模糊的,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别说清叔,只怕是连她亲娘都认不出来。”
苏烬哼了一声,淡淡道:“荀殿下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全国商贸一年的帐,只要是过了他手的,只要说出一个数来,他就知道在账本的哪册哪页上。这点记忆力,只怕大殿下都是望尘莫及吧。”
祁晏嘴角抽动了一下,下意识的就想怼回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就看见一直站的最远的荀清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经过了他和苏烬,劲直向房间中间的人犯处走了过去。
他下意识的拉了他一把,说道:“清叔你过去干什么?”
荀清眨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屋子中央血糊糊的人形说道:“这个人,我说不定还真认识。”
祁晏不由的愣了一下。
苏烬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几步走到了人犯身边,揪着人犯的头发把她的脸抬了起来,正对着屋子里面的另外两个人,语气讥讽的说道:“那就太好了,荀殿下仔细看看,这人究竟是谁?”
不同于全身的血肉模糊,人犯的脸竟然完完整整的没有受到一点伤害,那是一张三十多岁保养的极好的脸,肤质细腻仿佛二八年华的少女,眉头虽然因为疼痛痛苦的拧着,嘴唇煞白,不少处都有失血难看的破口,明显是自己牙咬的,但是神态却依旧是端庄的。
祁晏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颤,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荀清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将眼前的人看的再清楚一点。
祁晏下意识的跟着上前了几步,蹙着眉看着荀清,然后又去看昏死的人犯。
苏烬静静的等了荀清一会儿,见他一直没有出声,便狠狠的揪了一下人犯的头发,又问道:“殿下看清楚了吗?”
不知道是他这一下子揪的太用力了,还是人犯这会儿终于攒够了力气,竟然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祁晏下意识的挡在了荀清面前。
荀清迟疑了一下,才推开祁晏走到了人犯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微微有些怔然:“和易轩的……颜掌柜。”
人犯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情明显是茫然的,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的恢复了焦距,直直的盯着眼前的人,似乎是废了好大心力才认出来来人是谁,不等他们三个人反应,忽然一口吐沫吐到了荀清脸上。
祁晏吓了一跳,赶忙将荀清拉了过来,着急忙慌的去看他的脸:“清叔你没事吧。”
荀清本来神色是怔愣的,这一下子却忽然回过了神来,伸手将脸上带血的吐沫擦干净了,淡淡道:“和易轩的颜掌柜,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他这话应该是和祁晏或者是苏烬说的,但是却是看着颜卿。
苏烬也没想到人犯看道荀清的第一眼竟然是这个反应,听到荀清的话才稍稍回神,下意识的说道:“荀殿下还真认识这个人。”
荀清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前些年在年底会集的时候见过一面。”
他说的年底会集指的是每年年底的时候各地的商队汇聚在京都,举行的一场茶会,原来就只有他手下的那些商队和几个大商铺的掌柜参加,后来不归他管的商会领袖和有名的一些商队领头人和京中的掌柜也加入了进来,最热闹的时候不比大朝会的时候紫极殿外面的人少,只是这样子只举办了几届,就被他叫停了。
他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颜卿,也说得过去。
荀清的话,清醒过来的颜卿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只是她却像没有认出来他是谁,看着他的眸子里面全是刻毒,神经质的呵呵笑道:“年底会集?狗穿上衣服,也成不了人,不过是一群摇尾乞怜的畜生!”
荀清还没什么反应,苏烬就嘲笑道:“这么说,你主子也是狗?”
他说这话的时候瞥了一眼神色木然的荀清。
颜卿瞥了他一眼,又看向眼前的荀清,一下子竟然神色暧昧起来:“我家主子志向远大,只是一时间不得不蛰伏而已,和那群有奶便是娘的狗有什么关系!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喜欢养狗的人多啊。”
苏烬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冷嘲道:“你们家主子还不如狗呢,狗还会向主人摇尾乞怜,你们家主子却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只想着什么时候咬主人一口!”
祁晏也觉得他们两个的对话有些怪异,他也没弄明白怪异在哪里,听到苏烬的话眉头一皱,冷冷道:“苏公公,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这是他从来没有对苏烬说过的重话。
不管荀清究竟有没有谋逆,现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就是一字并肩王,而苏烬,他手上握着鸽房而且是祁皇的心腹不假,但是比起荀清这位一字并肩王来,还是差的远了。
苏烬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颜卿却不管祁晏说什么,听见他斥责苏烬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我家主子就是一条白眼狼,你们又能怎么着?想当年我们荀氏可也不亚于你们祁氏,只是你们走了狗屎运,先和篮家定盟了!要不然这个江山,还不知道是谁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