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又是一年桃花灼灼杏花微雨的时候。
不比前朝的帝王丧葬习俗,要停灵三年再葬,昭国从第一任祁皇开始,就是停灵半年,然后择期入葬,祁皇的葬礼最后就选在了这一天。
出殡,入葬,封墓,仪式从四更时候开始,等全部忙完回城的时候也差不多是第二天鸡鸣时分,这也是祁氏的陵寝选的比较近,就在京郊,如果选的远一点,两三天都不一定能回来。
因为回来以后晚了,所以今天的早朝自然而然就取消了,朝中所有人休沐一天,等明天开朝的时候,就正式是新朝了,而且也要定新的年号,同时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京都全城的缟素也将在明天同一撤下,再以后,婚丧嫁娶,丝竹饮乐,一切回归正轨。
当然,禁娱令国丧一个月的时候就撤了,满城的缟素也是,只是葬礼的这一天,禁娱和缟素还是要重新拿出来的,而且这段时间万一遇上皇室的哪个人心情不舒爽了,拿这事发作一下,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而明天开始,国丧正式结束,就再也没有人能再以禁娱这件事情说事了。
荀清作为异性亲王,自然也是跟了国丧全程的。
他和其他人一样几乎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回来以后随便用了点东西就开始补觉,等他睡醒以后,已经临近午时了。
从寝室出来,他看见坐在窗户下面自斟自饮的祁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瞥了一眼安静的站在角落里,权当自己不存在的寒蝉。
祁晏又咽下了一口酒,注意到荀清的视线,笑了一下,道:“是我说不要打扰清叔休息的。”
荀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祁晏自然而然的给他倒了一杯酒。
荀清将酒捂在手上,没有立即去喝,视线在他宽大厚重的大袖下面压着的白色丧服上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外面春雨早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着,这会儿慢慢的转成了大团大团的雪团,透过窗户看去,刚刚萌生了一点点绿意的枝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厚厚的一层,衬着灰白色的天空,显得说不出的素净。
两个人安静的喝了一会儿酒,祁晏开口道:“今年春天来得早了一点,刚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下雨了,清叔你今年酿桃花酒的时候,说不得也得早一点了。”
荀清随意应了一声,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说道:“再过段时间就能开始准备了,不知道今年的桃花开得怎么样。”
祁晏又是一笑,道:“常听老人言,瑞雪兆丰年,去年雪水足,想来应该是不错的。”
荀清也笑了一下,瞥见他眼底的青色,知道他必是回来以后就过来这边喝酒,两夜没有休息了,但是也知道现在劝他休息也是枉然,便没有提这件事,而是说道:“这段时间我胃口不好,别苑的厨子专门研制了一种杂粮粥,我喝着还不错,正好也中午了,你一起尝尝?”
祁晏知道他什么意思,荀清天寒的时候胃口不怎么好是真的,但是也不至于中午的时候也喝杂粮粥,只不过是知道他好几顿没有好好进食,所以想用杂粮粥帮他养养胃罢了。
他自然不会拒绝他的美意,也不点破,自然而然地笑道:“那就尝尝这杂粮粥,做得好的话让宫里的御厨也过来学学。”
荀清淡淡笑了一下,将火炉上温着的酒具取了下来,又给祁晏到了一杯。
这样子喝酒其实对胃是非常不好的,但是祁晏一坛子酒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也不差这一口两口的。
两个人喝完了酒,吃完了粥,祁晏又安静的听荀清谈了一下午的琴,一直临近晚膳的时候,离和找了过来,他才跟着离和回了宫。
蓝承姝寅时左右找过来的时候,荀清还没有休息,他手上拿着一卷杂书,明显是将就着打发时间。
看见蓝承姝进来,他将书扔到了桌子上,神色带着一抹倦怠:“坐。”
蓝承姝愣了一下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你知道我要过来。”
荀清随意应了一声,像往常一样给她倒了杯茶。
“寒雀给我说了两句,也没有说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承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焦头烂额的叹了声气,说道:“前段时间鸽房清缴前朝的势力你是知道的,这段时间我大概算了算,颜掌柜手上的人怎么也去了个七七八八了。因为你前段时间的保证和命令,颜掌柜才能强忍着没有冒头,但是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她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我本来以为她会找个据点守株待兔,人手都布置出去了,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带着人直扑鸽房老巢。”
荀清手指轻轻捏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蓝承姝没有作声。
蓝承姝按了按生疼的额角,无奈道:“我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找到外围的时候,颜掌柜的人已经和鸽房交上手了。”
这段时间需要保持静默,绝对不能和鸽房的人交手是荀清的意思,也是她给手下的人下的死命令,即使她不说,荀清也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人过来报信的时候,卿姨那边什么情况?”荀清问。
寒雀是两刻钟之前走的,蓝承姝得到消息过来,也差不多是两刻钟。
“双方刚交手没多长时间。而且幸亏鸽房的人手大部分都派出去了,苏烬似乎也不在,要不然颜掌柜的人能直接被包了饺子。”蓝承姝说道。
荀清点了点头,那事情应该还没有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蓝承姝叹了声气,说道:“我觉得咱们有点小瞧鸽房的实力了,真动起手来虽然不一定是枭鸟的对手,但是也不是一般势力能比得上的。颜掌柜这次,估计是要吃大亏了。”
荀清瞥了她一眼,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带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漫不经心道:“不是枭鸟的对手就可以了,卿姨手上的那群人……昭国建国都二十多年了。”
蓝承姝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微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讪讪笑了一下。
荀清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神色变化,等她笑完了,才移开了视线,慢悠悠的了口茶:“最近你和顾颂的配合,还顺利吧。”
蓝承姝心中一突,讪讪道:“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吧。”
荀清哼了一声,淡淡道:“顺利就好。”
蓝承姝心念电转,最后还是将要说出口话的咽了下去。
两个心照不宣的心又耐心的等了半个时辰左右,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直到近前了,才听到寒雀低低的声音:“公子,颜掌柜请来了。”
荀清轻轻吐出一口气来,道:“进来吧。”
他看都没有看蓝承姝一眼。
蓝承姝也不想自讨没趣,不过荀清没有开口让她走,她也不敢自己离开,见荀清不理会自己,便心中苦笑了一下,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这一次,主要还是顾颂实在是厌烦了颜卿的刺头,所以即使知道她有冲击鸽房老巢的计划,也故意瞒着荀清任由她作死。
顾颂什么脾性她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的,知道颜卿一次两次的冒头绝对会让顾颂不耐烦,她乐得不闻不问借此试探一下荀清的心思,反正即使闹到最后,她也不过是一个失察之罪。
现在看来,注定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颜掌柜已经完全没有了上一次见着时候的端庄大气,一身紧身黑衣,高高束起的马尾,本来是英姿煞爽的装扮,但是因为血污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显得格外的狼狈不堪。
荀清在她捂着的右手手腕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寒雀。
颜掌柜却不等寒雀说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粗哑:“运气不好,本来快攻进鸽房了,苏烬那个阉狗却回来了。我倒是不知道,他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荀清抬了抬下巴,示意寒雀去寝室拿药,对颜卿说道:“苏烬自幼就是陛下的随从,据说原先是前朝宫中的逃奴,跟着陛下大半个江山打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阉人,早就封侯拜将了。”
颜卿冷哼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视线一扫桌子上面的茶盏,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刚才有人在这里?”
她用右手手背碰了一下杯子,里面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荀清也没有避讳她的意思,应了一声,然后将蓝承姝的茶盏收走,从新换了个茶盏,给颜卿倒了杯茶。
这会儿寒雀已经走到寝室了,他对站在屏风后面的蓝承姝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就去拿药了。
蓝承姝朝天翻了个白眼儿,也当没有看见他。
寒家这兄弟两个,真是有一个算一个的讨厌。
寒雀把药箱拿来了以后,颜卿就把压着伤口布巾拿开了,血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将裸漏的白生生的腕骨和堪堪连着的筋脉一瞬间就染红了。
荀清眉头皱了一下,颜卿的这只右手腕算是废了,以后别说用剑动武了,连平时握笔写字估计都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