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倾殿书房
“前朝?”祁晏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估计是他出生的时候昭国已经建国好几年了,而且那时候全国各地的叛乱也都没有了,再加上长成的这二十年也一直安安稳稳的,让他几乎觉得昭国已经建国几十年了。
苏烬忽然提起群雄割据的余孤,他才一下子有了个模糊的印象,即使祁先祖和国师专门清理过,前朝的余孤或者是当年一起涿鹿天下的群雄,不过二十多年,应该还是有后人在世的。
而且这一代的岁数估计和蓝承姝他们相当,三十多岁,正当壮年。
“能确认吗?”他问道。
苏烬腰背挺直的站在他面前,自从他从西北大营回来以后,一直在祁皇身边养成的微微欠着身子的仪态就很少看见了,一般的时候都是眼前的这个样子。
“昨天抓了一个,可惜没看住自杀了。”苏烬回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绢包着的小包来,递给了祁晏。
祁晏接过来打开,就发现是一枚生铁打造的小巧腰牌,不过婴孩儿拳头大小,成正圆形,正面是山水纹,背后刻着“柒拾伍”三个字。
这枚腰牌明显是主人的爱物,想来是常常在手边摩挲的,整体呈现光润的乌黑色,上面的纹路却已经不甚清晰了。
这确实是前朝的形制,而且不可能是近几年才浇铸的。
而昭国建国以后,大部分的腰牌令牌都改成了菱形,而且也不是山水纹,而是饕餮纹。
“后来在他住的地方还搜出了不少其他的零碎东西,因为不是十分重要,就没有带过来。”
祁晏将那腰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个来回,再没看出其他特别的地方,便将腰牌又递还给了苏烬。
“铁匠铺,秋猎场,不知道他们究竟参与了多少。”
祁晏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
苏烬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个人只是在他们大筛查的时候找出来的,谁都说不清楚这个人究竟在前几个月的事情里面参与了多少,有可能全部出至于他们之手,也有可能他们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小喽喽,只是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故国,所以才做了冤死鬼。
“摸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吧。”
祁晏停止了思考这件事情,这不过是一截小小的线头,没有其他关联证据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截线头究竟会通向哪里。
而且他们现在差不多是线索全断,有一点算一点吧。
再后来一连好几天苏烬那边都再无其他消息,一直到除夕前一天,苏烬才忽然又求见祁晏。
二十三日的那条线头,牵出来一条不大不小的鱼。
通过对那个人日常行为轨迹的排查,苏烬最后带着人查到了位于城南的一处别庄,在那边又抓到了十多个人,其中有两名身上查到了和那人同款的腰牌,另外的人都是些老弱妇孺,是这两个人的家眷,并不确定有没有参与到这里面来。
最主要的是这个别庄,最后查明是在礼部一名主事的名下。
祁晏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
现有的这些东西只是查明了这些人确实有前朝的身份在,甚至确实干了点不能见人的事情,但是如果真的按谋逆罪论处,明显证据不足,更甚至这里面还有不少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平头百姓。
他凝神想了一阵,最后说道:“京郊那边,确定身份的那两个人问明白身份以后就直接处置了吧,他们的家眷暂时不要动,这两天看着点礼部的那名主事,看看可有异常。如果他确实不知情,那便罢了,如果有异常,就也暗中抓了问问,但是注意着点,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来,京中安稳了这么多年,又正值年关,闹起来了不太好收拾。”
苏烬欠身行了个礼。
苏烬离开的时候子时已经过了,宫门早就已经落了锁,整座皇宫都静悄悄的,只有簌簌的落雪的声音和偶尔树枝折断的声音。
离和看着祁晏站在院子里发呆,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回屋的意思,便进屋拿了一件毛斗篷过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是在草原上过的,那会儿祁晏刚从青都出来,虽然无饮无食,天寒地冻的,祁晏也一直晕着没有醒过来,但是那时候明显是充满希望的。
他们都知道,只要离开了草原,一切都将过去。
今年虽然衣食充裕,宫里面各地都烧着地龙,但是却觉得孤零零的,还不如去年的茫茫雪原。
祁晏接过斗篷的时候顿了顿,才感觉到几分凉意。
他将斗篷拎到了手上,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离和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这个时候去城西别院?”
祁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这会儿清叔早就睡了,而且他入冬以后睡眠质量更差,就不打扰他了,我去一趟寒泉宫。”
离和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寒泉宫是哪里,他犹豫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祁晏已经走了。
自从祁晏摄政开始,长倾殿就没有了落锁的习惯,刚开始的时候明皇后还劝阻过,甚至让禁卫军加派了人手过来,后来就听之任之了,只是禁军加派的人手没有撤走,一天四班守在长倾殿周围。
时间一长,离和有时候就觉得,虽然长倾殿依旧在后宫,但是却和整个后宫格格不入。
他甚至都想和祁晏提议搬到摘星台去住了,但是几次话到嘴边,都忍住了。
寒泉宫在几个月前还不是这个名字,叫清泉宫,是后来做了祁皇的殡宫,才改成这个名字的。
作为殡宫,寒泉宫离皇宫中主要的宫群比较远,在临近冰鉴湖的西南角,也就是整个皇宫的西北角。
这边算是整个皇宫里面守卫相对森严的地方,仅次于子逸九霄,但是却绝对是整个皇宫中最荒凉的宫殿。
改成殡宫以后,清泉宫原有的宫人就全部撤走了,现在寒泉宫的宫人一部分是从子逸九霄调过来的老人,还有一部分是内务府专门调过来的陪丧的主事。
虽然一共是两拨人,人数也不少,但是配着满宫白色的灵幡以及纸糊的力士,人气就剩不下多少了。
祁晏进去的时候,寒泉宫静悄悄的,寒泉宫的宫人大部分应该也都休息了,从正门到内殿的门口,除了禁军的守卫,并没有看见几个宫人。
祁晏看见跪在棺椁前面的苏烬的时候愣了一下,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
就这一会儿,烧着纸钱的苏烬已经注意到有人进来了,连头都没有回,冷声叱道:“哪个人手下的,滚下去领罚!”
祁晏一时间竟然有些心虚,他一路过来并没有想着掩饰身份,走路也就没有刻意避讳,和清泉宫的人掂着脚轻手轻脚的走路相比,他确实显得没规矩了一些。
他迟疑了一下。
苏烬这会儿也转过了身来。
祁晏注意到他转过来之前抹了一把眼睛,他迟疑的看着怔愣的苏烬,迟疑的说道:“是我没规矩了。”
苏烬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给祁晏行了个礼,一句话都没有说,红着眼睛走了。
参商的事情,按理说是不应该怪祁晏的,但是第二种药毕竟是借了祁晏的手送到祁皇嘴边的,在其他地方他还能稳住自己的理智,但是在祁皇灵前,他却实在不想看见祁晏。
祁晏沉默了一瞬,慢慢抬步走进了寒泉宫,在苏烬刚才的位置跪了下来。
他原先以为自己已经高估苏烬对祁皇的感情了,但是看到他今天对自己的态度,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如果祁皇不是这样薨逝,而是得享天年,那时候如果苏烬还没有死的话,说不定殉葬坑里面会有他一个吧。
他慢慢将苏烬没有烧完的纸钱一点点烧了,又点了四根香敬在灵前,本来一肚子话想要和祁皇说,现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爹,是我没用,没能继任皇位,不过你放心,祁环也长大了,我再辅助他几年,他也必不会堕了我祁氏的门风。母后和三位太妃也好好的,她们最近把经史子集从新拾起来了,你在那边最好也看看书,要不然百年以后,只怕是赶不上她们四个了。祁苒和蓝承明也回来了,就是祁苒还是傻乎乎的,等过俩月祁苒回北都的时候,我准备把雨微让她一起带走。雨微你还记得吧,就是你送到我床上的那个,很抱歉我那次骗了你,但是也就只能说说了,反正你也不能起来罚我。那姑娘是个伶俐的,再加上其他几个嬷嬷,想来能在北都保她平安。再有就是祁瑄,那小丫头越来越聪明了,我觉得以后把她嫁出去可惜了,所以我准备以后给她找一个性子绵软一点,出身平常一点的夫婿,以后她还是留在咱们祁氏吧。”
他又迟疑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你现在是在这边还是已经见到我娘了?我觉得你应该已经见到我娘了吧?她应该还好吧?不过你见到我娘高兴该高兴,可千万不要那么快就转世,下辈子你们即使还能在一起,但是这辈子多待几年也是不错的。”
他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棺椁的侧边,伸手摸了摸黑色厚重的棺衣,看了一眼供桌上的供着的冷食,低声说道:“今天就除夕了,宫里面做了不少其他吃食,我待会儿让离和送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