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祁晏皱眉问道。
“就这两年吧。因为不想和前朝挂钩,所以这笔钱是直接从陛下的私库出的,朝中大臣以及殿下都不太清楚。”
苏烬说完以后,看了一眼祁晏。
祁晏沉默了一瞬,不由苦笑道:“怪不得……”
离和也不由看向他,六部想要将和北蛮交易中的盐铁收入归入国库的那一次,陛下反应那么大,看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当时祁晏逼得太狠,而这件事情又太过机密,暂时不能和祁晏解释,所以陛下才会恼羞成怒之下,直接给了他一顿鞭子。
至于被祁晏在百官面前下了面子,到是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虽然苏烬说这个鸽房是以传递消息为主,监察百官为辅的,但是在他们看来,苏烬这话怕是说反了,应该是监察百官为主,传递消息为辅才对。
陛下后来的这几年集权日益加重,当然是受不了京外的百官不在自己控制之下的。鸽房建立以后,需要监察的百官里面,州府的地方官在,京官也在,当然,手握重权的明老将军这些人更会是监察的重点,苏烬让明皇后和明老将军离开以后才说这件事情,明显就是这个顾虑。
苏烬看祁晏没有继续问,但是明显已经明白了,就又说道:“陛下建立鸽房的时候就专门吩咐过,这件事情,除了他,老奴以及下面的鸽子,只有殿下和离公子能知道,其余的人一律不能说。另外也专门吩咐过,鸽房在他百年以后要交给殿下,也可以由离公子代管。”
祁晏不由的沉默下来,好一会儿,他叹了声气,说道:“他说的‘百年之后’,应该不是指的这个‘百年之后’吧。现在的局势苏公公你也看见了,我的意思是暂时先不用离和接手,还是先留在你手上,等‘参商’的事情结束了,再做其他考虑。”
苏烬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殿下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看着祁晏说道。
祁晏点了点头:“你说。”
“这件事情结束以后,请殿下准许我去给陛下看守皇陵。”苏烬轻声说道。
祁晏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道:“你何必如此,查出真凶以后,你不如告老还乡,父皇这些年的赏赐,再加上我给你的一笔,足够你衣食无忧的过完下半辈子了。”
苏烬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单膝跪到了地上,说道:“我这辈子跟在陛下身边太长时间,离了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了。即使告老还乡,只怕也不能像殿下说的那样衣食无忧的终老,还不如看着陛下的陵寝,心里面也能安定一些。”
祁晏看着他一阵沉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需要查的事情,待会儿离和和你具体说,这中间有什么需要禁军,五军都督府协办的,你也找他。”
苏烬磕了一个头,慢腾腾站了起来。
苏烬走了以后,祁晏沉默的坐在椅子上,离和站在他身前担忧的看着他。
好一会儿,祁晏忽然说道:“现在应该有三条线勉强能查一查。一条就是明老将军说的,京中这段时间出现的异常,以及我手上这柄短剑的制作者,这个可以交给苏烬,你待会儿去和他说。另外一个,咱们回来的时候,老师已经遣散了摘星台的所有人,这部分人应该也能去找一下,他们说不定会知道点内情。老师的事情,不方便让外人插手,你就亲自查吧,人手就直接用长倾殿的亲卫。还有就是,皇家猎场的那件事情,我怎么都感觉不太对……”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忽然抬头看着离和,说道:“你明天一早拿着我的手令跑一趟五军都督府,让宋琦挑一营人出来,和原来的那批驻军混编,慢慢套话。若真有异常,我就不相信,几千号驻军,竟然一个察觉到异样的都没有。”
离和行了个礼,应了声是。
“我和明老将军的谈话,你和母后也听了一个大概,该怎么和苏烬说你也知道,现在就去吧,他应该快到子逸九霄了。”祁晏拂了一下衣袖,伸手撑住了额头,微微垂着眸子看着自己脚下的一点地面。
离和又行了个礼,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明老将军到了以后,按理说就该到新君继位的时候了,但是明老将军执意不肯奉祁环为君,这件事情最后就拖到了二十七日除服以后,不过新君继位的仪式已经开始准备了,新皇的冕服也在明老将军的执意要求下,准备了一大一小两套。
祁晏却是基本上不管这个事情了,调查的事情安排下去以后,他就基本上只在长倾殿的书房和子逸九霄的正殿两边待着,除非必要,也不再见外臣。
八月底,离和和宋琦这边依旧没有什么消息,苏烬这边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查,倒是有一点眉目了,尉迟尚书说的没有错,全国能做出祁晏手上这柄短剑的人,并不太难找,就是一个一个排查起来比较麻烦。
祁晏不知道苏烬这边费了多少心血,只是知道他在京中找见了一个最有可能做出这柄短剑的人,而且在这个人的作坊里发现了异常。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过去,驿站那边报过来消息,蓝承明和祁冉两个,终于到了城外,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进宫了。
刚刚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凉了起来,宫里面不少树叶都开始泛黄了,在秋雨里落了一地,长倾殿这边打扫的没有那么勤快,看着就多了几分秋意。
祁晏端着一盏茶坐在台阶上,漫不经心看着院子里面的景色,他白色的丧服上面随意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宽大的袍角和衣袖拂落在青砖地面上,显得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不少。
两只一个夏天都没怎么露面的小豹子终于知道回来躲寒了,在院子里面上窜下跳的玩闹,一身毛发已经褪去了幼年的灰色,换上了成年的黄色,它们在湿漉漉的地上滚来滚去,满身的毛发也一缕一缕的黏在一起,倒是没看出几分狼狈,反而有了一点年幼时的可爱。
祁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两只已经半成年的猎豹不知道在哪里滚了一身的水,拿额头使劲在漫不经心的坐在台阶上的祁晏身上蹭着,带着一点白色的尾巴尖一勾一勾的,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显得格外的惬意。
一人两豹身后,是一片金灿灿的秋色。
祁晏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后面跟着离和和蓝承明两个,随意的把茶盏放到了台阶上,慢慢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过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披在他身上的黑色斗篷从他身上直接滑落到了地上,露出了他一身白色的丧服。
祁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哽咽的叫了一声“哥”,就忽然几步跑过来,一头撞进了祁晏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祁晏微微怔了一下,也伸手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背,哭笑不得道:“都出嫁几个月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也不怕人笑话。”
祁冉又把他抱的紧了一点,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只是这一次没有出声,只有磅礴而出的眼泪,慢慢浸湿了祁晏的衣服。
祁晏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她的背,对往前面走了两步,但是差不多还是在门口的另外两个人的说道:“离和,你先带蓝承明去一趟子逸九霄吧,我和祁冉说说话。”
离和两个人不敢说什么,行了个礼,就离开了长倾殿。
祁晏由着祁冉哭够了,才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了自己怀里,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忽然说了一声:“瘦了不少,这一路上过来受苦了。”
祁冉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刚刚停住的眼泪又一下子落了下来:“哥你看着竟然和上一次刚从北蛮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了,这一天天的怎么得了啊。”
祁晏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怎的就和去北蛮那次比起来了,没有那么夸张。”
祁冉轻轻抿了一下唇,勉强笑了一下,压住了自己眼睛里面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问道:“承明他们也不肯和我多说,哥你这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祁晏心中一动,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这么说?”
祁冉迟疑了一下,明显是想问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祁晏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道:“是不是蓝家的人和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蓝承明和她说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但是镇北王和蓝承姝两个,祁晏可不敢保证,镇北王一向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蓝承姝却是有些精明过头了,即使她想要取代蓝承明继承蓝氏,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也不能怪祁晏多想,这一个月以来的事情,多少让他有一点草木皆兵了。
祁皇驾崩以前,他是绝对不会这么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