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沉默的看着这一群人，把沾着墨汁的笔直接放到了砚台上，先对不知所措的禁军说了一句：“你们先出去吧。”
等禁军出去以后，他按了按额角，疲惫的对离和说道：“你去一趟长清宫，或者是子逸九霄，把母后叫过来。”
离和看了看屋子里面的另外三个人，点了点头，把笔放下就出去了。
祁晏看着明老将军和林尧两人叹了声气，对林尧道：“林将军，你有事情就去忙你的吧，我和明老将军有事情要谈，你不用在这边守着。”
林尧身为禁军的副统领，在禁军的势力自然是比不上禁军的正统领的，但是禁军的正统领岁数太大了，一辈子又无儿无女的，林尧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除了守灵的前七天那位老将军露过面，再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了，虽然他没有明确表示过，但是明显已经开始向林尧交权了。
只是武将和文臣毕竟是不一样的，林尧想要彻底掌管禁军还需要不短的一段时间，这件事情祁晏知道，也基本上默许了。
林尧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的叫了一声：“殿下？”
祁晏只向他挥了下手，没有说话。
林尧虽然不太愿意，最后还是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一直等到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书房只剩下祁晏和明老将军，明老将军才给祁晏行了个大礼，起身看着祁晏问道：“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祁晏头疼的按着额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先摆了摆手，说道：“先坐吧，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明白。”
明老将军强压着火气，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在祁晏对面坐下了。
看到明老将军这幅做派，祁晏只觉得自己脑子更疼，他思考了一阵，开口道：“猎场和京都的事情，老将军你知道了多少？”
明老将军不由的也是一阵沉默，有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一路上接到不少消息，该知道的基本上都知道一点，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祁晏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老将军这一路过来，也路过了不少城镇，父皇驾崩这件事情，对百姓影响大吗？”
明老将军摇了摇头：“影响肯定是有一点的，但是应该不太大，我过来的这一路上除了需要补给的时候，没进几个城镇，但是进去的几个，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即使有几个不安分想要闹事的，也很快就被收拾了。”
祁晏就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我让母后写信的时候，特别交代过让您安排好北蛮的事情，如果北蛮真的大军直入，西北大营那边能不能等到你回去？”
明老将军也点了点头：“我把所有事情就给明松交代过了，如果发现北蛮各部有聚集的倾向，明松会立刻飞鸽传书给我，殿下放心。”
祁晏略微松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那殿下，你是不是也应该给老臣解解惑了？”明老将军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了，立刻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问道。
祁晏沉默了一瞬，说道：“该知道的，老将军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我不知道给老将军传讯的究竟是怎么说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和实际估计都大差不差。”
明老将军看着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顶了起来，冷声问道：“殿下你的意思是，陛下真的就是你杀的？”
祁晏看了看他，淡淡说道：“是也不是，现在讨论这个意义不大。”
明老将军明显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不是，这个场子我替你找回来。你是昭国皇位的继承人，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定下的，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前朝那群文臣究竟是怎么想的老臣也清楚，但是祁氏的江山，还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祁晏沉默了一瞬，最后缓缓说了句：“那老将军就当是我杀的好了。”
“殿下！”明老将军蹭地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视线直直的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这说的叫什么话！祁氏的江山，不是你打下的，让出去你不心疼是吧？”
祁晏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即使我不继位，继位的也是祁氏的祁环，老将军说我把祁氏的江山让出去了，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明老将军脸色明显没有因为祁晏的这个解释好一点，反而更加难看：“祁环他是祁氏的二皇子不假，但是他也是我的外孙，他有几斤几两我这个当外公的能不知道吗？如果他真是做皇帝的料子，说句大不敬的话，老臣现在做梦都能笑醒。但是事实上，殿下你把祁氏的江山交给他，和交到朝中的文臣们手中有什么区别？前朝究竟是怎么灭国的，殿下你不会不知道吧？”
祁晏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前朝，也不都算是文臣的罪过吧？尸位素餐的，除了朝中的文臣，还有各地的驻军，要不然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四分天下。”
他说的四分天下是指前朝末年江山动荡了没几年，祁，荀，蓝，冯四家很快的就从一群义军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就瓜分了前朝的大片江山，能这么快，一个是因为前朝朝堂上基本上都是文官把持朝政，文官指挥武将，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前朝的武将太长时间都没有训练打仗了，在战场上基本上一击即溃，实在是不堪一击。
当然，这也和前朝买官鬻爵成风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买官鬻爵的，也基本上都是朝中的文臣，武将……在前朝地位极低，表面上同级的文臣和武将，实际上能差出两个阶位来。
昭国朝中虽然也是文臣多过武将，但是为了不重蹈前朝覆辙，不管级别高低，文臣武将都是分设衙门，除了六部中的兵部，文臣武将混了一点，其余的一律互不相干，也是因为这样，本来权力不小的兵部，现在基本上是六部里面权力最虚的，连礼部都比不上。
明老将军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屑与和他辩驳这个。
祁晏无奈，只好又说道：“那老将军觉得，祁氏的江山指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指昭国的万万里疆域吗？”
“你不用和我辩驳这个。”明老将军冷冷打断了他，“玄意活着的时候早就和我说过了，他的那些诡辩，我一句都不想听！”
祁晏苦笑了一下，只好住口不再说。
明老将军口中的玄意，就是他的老师，昭国的国师。
明老将军和国师一样，是祁氏先祖的左右手，只是国师的强项在于布局，所以是军师，明老将军的强项却是调兵遣将，是元帅，但是这一文一武的关系却并不怎么样。
明老将军觉得国师就是一肚子坏水，连骨头都是黑的，国师也不喜欢明老将军刚正不阿的脾气，觉得他觉悟太低，不适合身居高位。
所以等到昭国境内的战乱全部平定以后，祁先祖想要留下玄意当国师，就只好将明老将军派到了西北大营，为昭国看守北方疆域，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虽然祁皇娶了明氏的女儿，明家的根儿却依旧在西北，京都这边除了一个祁先祖赏赐下来的差不多已经荒废了的宅子，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不过，“玄意”两个字，现在除了明老将军，也再也没有人叫了。
“殿下你没有要说的了？”明老将军盯着他问道。
祁晏又是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国师在世的时候，几十年都改变不了明老将军的想法，更何况是现在，是他。
明来将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忽然闪过一抹失望，说道：“陛下将玄意指给你当老师的时候，老臣当时就应该拼死拦着，也省的到今天这地步，你就是中了他的毒，被他教傻了！”
祁晏微微低着头，听着明老将军的话，没有反驳。
“民为贵，君为轻。”明老将军哼笑了一声，嘲讽道，“要我说这说的都是屁话，这天下的百姓千千万，能当皇帝的可就只有一个，谁轻谁重不是一目了然吗？整天教这些没用的东西。”
祁晏叹了声气，还是没有接口。
明老将军在书房里左右转了转，最后看向祁晏，说道：“殿下你这主意是定死了，不准备更改了是吧？”
祁晏点了点头，说道：“就是我想改，前朝的大人们也不会同意的。”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明老将军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也知道，父皇和朝中的大臣们斗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朝中权力的归属。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还一切都好说。但是现在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只能遵从。无论如何，真的在这个时候和他们闹起来，到时候亏的还是天下百姓，昭国毕竟建国不过二十多年，北蛮又不稳定。”
明老将军沉默了一瞬，忽然说道：“昭国的所有军队，基本上都抓在你手上，你如果强行继位，想来朝中的那些文臣也不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