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后沉默了一瞬,忽然出声问道:“你最近几天吃了多少东西?”
祁晏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道:“我不饿。”
明皇后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说道:“今天一天,我见你连水都没有喝一口。而且我也专门问离和了,你昨天一天也是水米没有粘牙。你刚才说离和过来的时候你休息了会儿,但是怎么我知道的是你根本一夜都没有合眼?”
祁晏不由的沉默下来。
“大殿下,虽然你因为一些事情不愿意继任帝位,但是你要明白,你依旧是咱们祁氏的主心骨,我,三位姐妹,或者是祁环祁瑄出了什么事情都不算什么,总有能挽回的余地,但是如果你出了事情,你准备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明皇后说着说着声音就忍不住大了起来,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这两天的哭祭,她实在是哭了太多次,能不哭的时候,就只能强忍着少哭一次了。
她不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也要为几个孩子保重身体,祁晏虽然看着已经是个大人了,行事作风也是个大人,甚至和她相比,两个人也差不了多少岁,但是现在祁皇不在了,她就是祁晏唯一的长辈,总得想办法庇护他。
祁晏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最后低声说了句:“那我就先离开一会儿吧,四更左右,我过来替换几位。”
明皇后最后坚决的摇头道:“今天晚上就我们四个守着,你先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不要操心这个了。我们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守灵还是守得了的。”
祁晏只能点了点头。
他向明皇后和三位宫妃行了个礼,缓缓站了起来,结果还没等站稳,就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好一会儿才堪堪稳住身形,勉强看清眼前的东西,一时间没敢动弹。
明皇后身边的女官看着他身形不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扶住他,但是手刚刚抬起来,就又收了回去,明皇后已经扑了过来扶住了他。
祁晏轻轻咬下下唇,站稳了,挣开了明皇后的手,小声道:“我可以了。”
明皇后左右看了看,问道:“离和呢?怎么没有见他?”
“今天哭祭的人里面没看见清叔,我让他去了城西的别苑看看是怎么回事。清叔一向行事谨慎,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才对,我怕那边出什么事情了。”祁晏回道。
明皇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就去吧,只是你身边这会儿没人,就让希音送你回去吧。”
希音就是她身边的那个女官。
祁晏犹豫了一下,知道拗不过明皇后,点了点头。
祁晏回了长倾殿以后,又过一会儿离和才寻来。
在离和过来之前,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面乱哄哄的,耳边也是一阵阵的耳鸣,刚才和明皇后说的也不算假话,他现在虽然觉得眼睛干涩难受,但是确实没什么睡意。
离和摸着黑进来以后,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小声叫了一声:“殿下?”
祁晏就睁开了眼睛,虽然黑乎乎的两个人依旧谁都看不清谁。
“醒着呢,那边怎么回事?”他问道。
离和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荀殿下腰上的伤似乎一直没有愈合的迹象,这几天也一直高热不断,昨天一早更是忽然晕了过去。我过去以后,听那边值守的太医说,经过救治,荀殿下应该已经性命无碍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醒过来,所以今天的哭祭就错过了。不过,别苑的管家说已经上报过内务府,说他今天哭祭过不来了。估计是内务府今天的事情太多,咱们也没有问,所以就没人专门过来禀报一声。”
祁晏听完以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迟钝的脑子里面才反应过来离和说的什么,他忽然坐了起来,但是现在的身体状况明显受不了这样的举动,他还没有坐稳,就又跌了回去。
离和站在边上吓了一跳,两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慢慢扶了起来,说道:“荀殿下估计也快醒了,他都睡了快两天了,殿下你不要太着急。”
祁晏扶着床柱子缓了一会儿,刚想说备马,但是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得不改了主意:“让内务府的人备车,我出去一趟,顺便通知太医院,让太医令也跟着过去。”
离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祁晏一定会过去的,闻言也不多说什么,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说道:“我刚才已经通知太医令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出发了。我现在就让内务府的人准备马车,殿下你先躺一会儿,准备好了我再叫你。”
祁晏知道自己这个样子除了帮倒忙也干不了什么,就点了点头,又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离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寝殿。
祁晏觉得时间过的说不出的漫长,但是实际上不过刚刚两刻钟左右,离和就又回来了,告诉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祁晏扶着他的手坐了起来,然后站起身,离和拿了一件黑色的大袖披在了他的丧服上面。
祁晏拢了下衣服,迟疑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扶着自己的手,任由他扶着自己往长倾殿外面走。
离和知道祁晏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长时间走路,所以直接将马车停到了长倾殿的外面。
祁晏上了车,才发现车里面除了防寒的毯子这些,还准备了不少吃食和水。
离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先给他倒一杯热水,说道:“殿下,你先吃点东西吧。你现在这个状态,只怕是不好去见荀殿下。他病的这段时间,别苑那边也是人心惶惶的,你这样过去……”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是祁晏已经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他迟疑了一下,接过离和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热水。
当热水入喉的时候,第一时间竟然觉得十分陌生,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才感觉的几分熟悉,然后这段时间被压抑着的身体需求也渐渐恢复过来,他终于觉出了几分饥饿和干渴。
祁晏的马车停到别苑的门口的时候,直接把门口的几名守卫吓了一跳,慌忙给他打开了大门。
他在马车上吃过东西,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已经感觉身体稍微好一点了,最起码上下马车的时候能自己站稳,不用离和搀扶了。
他伸手挥退上来行礼的守卫和侍从,眼睛瞥见门边上的另外一辆马车,就猜到应该是太医令已经过来了,也就不用问门口的守卫,带着离和大步进了别苑,没一会儿就到了春涧快雪。
春涧快雪这个时候灯火通明的,还没有进去,就听到里面隐约有人声传了出来,他进去的时候,看到荀清床边围了一群人,秋猎他们离开的时候,专门吩咐太医院调过来的太医也在一边站着,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回事?”床边的一群人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过来,祁晏看了看水泄不通的人群,问了一声。
围在床边的一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祁晏,赶忙就要行礼,被祁晏烦躁的挥开了,他往床边走了几步,又问了句:“清叔他什么情况了?”
围在床边的一群人赶忙给他让开了一个位置,祁晏就顺势走了进去,看见比他先一步过来的太医令正半跪在床边,他出声以前,明显是在给荀清搭脉。
听到祁晏的问话,太医令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烧已经退了。”
祁晏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床边上,他低头看着似乎是熟睡的荀清,就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几近透明,眉头微微皱着,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呼吸微弱。
“那怎么听离和说,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醒过来?”祁晏又问道。
太医令又迟疑了一下,说道:“或许是袁太医给的药里面安神的药量太大了。”
祁晏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吓得一边的袁太医立刻“扑通”跪了下来。
他明显是想说什么给自己辩解两句的,但是看着祁晏的脸色哆嗦着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晏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既如此,就按太医院的规矩处置吧。”
因为涉及到皇室成员的安危,太医院的规矩绝对是最严苛的,像这种用药出错的,轻则发配,重则全家丢命,不用祁晏专门吩咐,太医院就知道应该怎么处置。
听到他的话,袁太医立刻就面如死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费了半天力气才带着哭腔吐出几个字来:“殿下饶命,荀殿下……这……实在是……”
祁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反倒是太医令不忍心自己的属下就这样前途尽毁,他咬了咬牙,向祁晏解释道:“其实这也不能全怪袁太医,荀殿下的身子一直都是臣看顾的,他忽然接手不太清楚情况,才会一时用药失了分寸,还请殿下看在他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