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血肉滋养,妈妈你还恨我吗?”
楼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下一瞬。
“啊——!!!”
尖啸声从屋内炸开,不是一个声音,是两个——
一个高,一个尖,像是被同时撕裂的童话唱腔,带着决绝的悲鸣,紧接着整栋屋子开始震动。
楼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虽然他早有心里准备,不过没想到是娃娃里藏得是这份大礼。
楼卿干脆利落都翻窗的动作,裙摆在窗沿刮了一下,布料被撕开一角,他顾不上了。
落地的瞬间脚踝一疼,但他没停。
身后,尖啸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而错乱的脚步声,还有玫瑰枝条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花园就在眼前,楼卿冲过去,一把抓住那株开得最盛的红玫瑰。
“对不住了。”
他用尽全力,将玫瑰连根拔起,泥土被翻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腥甜味冲了出来。
腐烂的味道。
楼卿的动作僵住。
玫瑰根系之下,埋着的不是正常的土壤,而是一整团早已失去形状的肉块。
颜色暗红发黑,像是被反复浸泡过,又被强行压进土里,筋膜与碎裂的骨头纠缠在一起,玫瑰的根须正从那些裂缝中穿过,牢牢扎进肉里。
像是在吸食,楼卿胃里猛地一抽。
他终于明白,这个花园为什么长得这么好。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偏爱白玫瑰。
身后,尖啸声已经近在咫尺,而玫瑰坑里,那些肉块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尖啸声已经贴到背后了,风从花园另一侧卷过来,玫瑰叶疯狂抖动,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楼卿还蹲在坑边,手里攥着那株被连根拔起的红玫瑰,根须上黏着碎肉和黑泥,沉甸甸的,像一只刚从土里拽出来的手。
就在这时。
“别回头。”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前方。
更像是从地底,隔着厚厚一层土,被闷住后挤出来的。
楼卿心脏狠狠一跳。
“现在回头,你就真走不了了。”那声音低沉、沙哑,说话很慢,像是每一个音节都要花力气从喉咙里拖出来。
楼卿没回头,他只是用余光,瞥见花园另一侧的阴影里,多出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不是人形,体型笨重,背脊佝偻,像一只被故事遗忘太久的熊。
“你是谁?”楼卿压低声音问。
“我本来该是人的,”那团影子说,“后来,我多管了一次闲事。”
尖啸声骤然拔高。
“妈妈”的声音已经近得能听见呼吸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刮。
“她当时也站在这里,”熊继续说,语气毫无起伏,“也是这样看着玫瑰底下的东西。”
楼卿指尖一紧。
“白玫瑰?”
“嗯,”熊应了一声,“她死过一次,活过来之后,觉得不公平。”
楼卿喉咙发紧,“所以她杀了他们?”
“她复仇了,”熊纠正道,“她觉得这是正义。”
“我告诉她不对,”熊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楼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们童话世界,举报机制是不是有问题?”
熊没接这个玩笑。
“玫瑰下面的,是她埋下的‘证据’,妈妈每天浇水,红玫瑰每天看着。”
“偏爱不是爱。”
“是恨没地方放,只好换个方向。”
尖啸声忽然停了一瞬,下一秒,地面震动起来。
楼卿感觉到脚下的土在发热。
“她现在不能现身。”熊说,“因为她怕你。”
楼卿一愣,“怕我?”
“怕你不选她选过的路……也怕你选了,却选得比她更干净。”
熊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已经开始被同化了。”
楼卿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朵白玫瑰,花瓣无风自动,白得晃眼。
“等你觉得这一切‘还行’的时候,等你开始觉得,‘反正他们也不无辜’的时候。”熊说,“你就会留下来。”
远处,脚步声再次逼近,“妈妈”的影子已经出现在玫瑰丛边缘,笑容被拉得很长。
“白玫瑰——”
熊最后开口:“如果你想让童话变回童话,现在就走。”
“别替她,把仇恨养大。”
楼卿猛地站起身,把那株红玫瑰,狠狠扔回坑里。
“行,”他喘着气,笑得有点发虚,“听劝一次。”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而在他身后,熊的影子被玫瑰藤蔓迅速吞没,尖啸声重新撕裂花园。
童话,正在拼命挽留他。
“先赞美。”
“父亲”横肉纷飞的脸上挤出一抹诱哄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次,只等他说出该说的话。
颜璟看着桌上的糖人,他其实没什么情绪,害怕在第一次就用完了,恶心在第二次也耗尽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对流程的熟悉感,像是知道接下来必然要填的表格。
他张了张嘴,声音平直,“……很甜。”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够。”
颜璟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很轻的叹息,不是反抗,更像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身,决定继续躺着。
“很精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认真地看了看糖人的轮廓,像是在帮对方完善评价体系。
“不够。”
“很有用,存在的意义,”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这句早就背熟的台词,“就是被享用。”
最后一句落下时,颜璟胸口泛起一阵迟钝的憋闷,不是羞耻,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迫配合完成意义赋值的疲惫感,仿佛他刚刚,不是赞美食物,而是顺手把自己也放进了同一套话术里。
糖人胸口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破裂,是被允许,里面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等待了很久。
颜璟低头,咬了下去,糖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浓得发苦。他下意识地想吐,却发现身体已经提前替他做出了决定。
下面不是空的,是温热的、微微缩动的“里面”,像内脏,像活着……
他没有挣扎,只是僵了一瞬,随即顺着那股力道吞咽下去。
那一口咽下去时,世界没有立刻改变,没有光,没有审判,也没有通关提示。
颜璟甚至有点失望,“就这?”他在心里想。
可很快,他察觉到不对劲,身体像是被记录了一笔。
不是疼,是被记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糖光,像被糖衣包裹过。喉咙发痒,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咳——”
掉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食物残渣,是一粒透明的糖,很小,很完整。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他想,“死太多次了,连身体都开始学会配合了。”
皮肤下浮现出细小的裂纹,像即将被敲开的糖模。那不是伤口,更像是预告。
糖人背后,刻着一行字,字迹规整,像童话里永远不会错的结论:
——吃我,就能活。
——但活着的人,会继续坐在桌前。
颜璟看完,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行吧,”他在心里回应,“反正坐着也比死着省事。”
咳出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住,颜璟没急着把它扫掉。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糖光并不稳定,像一层随时会化开的薄釉。皮肤下的裂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却没有痛感,只是发紧,像被提醒“你现在属于可食用范畴”。
“吃,”“父亲”的声音落下来,带着熟悉的重量。
颜璟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轻,“嗯。”
他没有立刻动盘里的糖人,这一次,那股无形的催促感没有立刻收紧。规则像是卡了一下,正在确认他是不是还算“正在进食流程中”。
颜璟慢慢抬起那颗从喉咙里咳出来的糖,透明,干净,没有刻字,他把它放进嘴里,很淡,几乎没有味道。
但咽下去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某个地方回应了一下,像是同类之间的点头示意。
桌面上的空盘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告,更像是被标记,“父亲”停下进食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颜璟的盘子,又看了看他咽下去的方向,眉头很短暂地皱了一下。
“吃得不错,”他说,“你学得很快。”
颜璟心里没什么成就感,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规则认的是“糖”,不是“来源”。
他把糖人往盘边推了推,动作慢得几乎算得上敷衍。那股力量再次压上来,却比之前迟钝,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为这种偏差付出代价。
颜璟顺势停住,不反抗,不违抗,就停在“将要吃”的前一秒。
屋子里很安静。
“父亲”的目光开始变得粘稠,像糖浆在低温下慢慢拉丝。他没有出声,显然规则也在等一个明确的“是”或“否”。
颜璟却已经没耐心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更浅,像刚凝固的糖,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一小片糖屑掉了下来,他把那点糖屑放进嘴里。
“咔。”
很轻,桌子震了一下。
这一次,连“父亲”的呼吸都停顿了半拍。
颜璟咀嚼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需要吃“它们”,他可以吃“自己”,不是自残,是更懒的方式。
身体已经开始配合规则生产素材,而规则,居然认可。
“父亲”的声音慢了一拍,“你在做什么?”
颜璟抬头,表情很平静。
“在吃,”他说,“您刚刚说的。”
这不是狡辩,这是流程对流程。
空气里那股压迫感没有再升级,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条被打了结的绳子。
糖果屋第一次没有立刻纠正他。
颜璟靠回椅背,椅子依旧在轻微“咀嚼”,却不再急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适应他的重量,像是在重新计算承重。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想:被同化,不一定是失败,有时候,只是换了操作权限。
他看着盘里的糖人,那张像他自己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廉价。
“等会儿再你,”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流程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