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次死亡

漆黑的夜幕中,惨白的月光穿过透明的空气,照着木屋。屋外的枯树风过时,就会发出骨结般摩擦的咯吱声。

就在最粗的一截枯枝上,它立着——一只猫头鹰。羽毛像褪色的树皮,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两粒幽黄的火种,一眨不眨地燃着。它的头以怪异的角度缓缓歪斜,目光如冰锥,径直刺向那扇虚掩的窗。

咕——咕喵——

叫声响起了。扁平、拖沓,像钝器划过玻璃。每隔一段精确得令人窒息的时间,便重复一次。每叫一声,四周的夜便沉一分,连虫鸣都彻底死去。

“吱呀”门被打开了,女孩光着脚站在床前,穿着白色的睡裙,手里抱着一个娃娃,娃娃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就像女孩一样,女孩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苍白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白玫瑰,亲爱的姐姐,我们来玩游戏吧,”她轻声地说着。

可是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熟,没有被她的话叫醒,“快起来啊,快起来陪我玩游戏。”女孩见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嘴角的也撇下去,“你快起来啊,我知道你没睡。”

女孩看着床睡得香甜的人,心里不高兴极了,嘟起了嘴巴,这时女孩手里的娃娃突然掉了下去,金发娃娃掉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门外凭空传来了拖鞋的声音,接着是一扇门被大力拍开的声音,尖利的女声划破了不太安静的夜晚,“红玫瑰,是不是你?”

拍打声越来越急促,女孩消失了。“呼”躺在床上假装睡得沉的楼卿刚松了一口气,自己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盏灯直直地照在脸上,刺眼的灯光,强烈的视线。

一阵风袭来,女人凑到了她面前,距离应该很近,因为楼卿能感觉到女人冰冷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就这样,静默了很久,尖利的声音响起:“白玫瑰真是一个好孩子,乖乖地在睡觉,”她停顿了一下,“红玫瑰,你真该学一下你姐姐,不要让我找到你,不乖的小孩。”

不是我安全,是我刚才“演对了”。

紧接着,“擦…嗒…擦…嗒…” ,黏腻的拖鞋声远去,楼卿没有松懈,因为他知道,两人都没有离开。

冰冷的视线还在自己上方逡巡,楼卿开始回想一切的开始。

寒假刚结束没多久,阳光穿过透明的空气,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做着机械的开学演讲,相同的内容被反复嚼烂地讲了三年。

楼卿歪歪斜斜地站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胳膊肘一晃一晃地往旁边戳颜璟。

“我跟你说啊,五毛钱,不能再多了。我数三下,校长下一句准是‘要像春苗一样破土而出’,要是中了你请我喝汽水。”

颜璟连眼皮都懒得抬,被戳得一偏,肩膀随意地躲了躲,语气拖得又低又慢:“省省吧……这段我都能背了。你要赌不如赌他什么时候清嗓子,命中率还高点。”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参与感!”楼卿不依不饶,“而且你还好意思说我?上次作文谁把‘斗志昂扬’写成‘食堂免费汤,越熬越稀’,害得‘老鹅’在班里念了五分钟当反面教材——”

颜璟这才抬了下眼,慢吞吞地往主席台方向瞄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小点声……主任在不在?我可不想再被点名。再说了,那比喻多写实,群众基础多扎实。”

一直站得笔直的沈朔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插了进来:“主任在看第五排。”

楼卿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下一秒又探头出来:“啧,吓人。”

沈朔语调没变,继续补了一句:“另外,楼卿,你脚下的影子,比三分钟前短了大概十五厘米。”

“啊?”楼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团乱七八糟的影子果然少了一截,“不是吧,影子也能偷懒?那它这纪律分肯定不保。”

颜璟也低头瞄了眼,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多了点被勾起来的兴致:“真的假的……难怪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劲,校长讲话都像开了倍速,体感1.25那种。”

沈朔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主席台,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间规则在轻微波动。”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平直得近乎冷淡:“三点钟方向,那棵树的影子,完全没遵循现在的光照角度。”

楼卿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

“……你们别说了。”颜璟搓了搓胳膊,语调终于不在懒散,“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楼卿却乐了,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规则?我最擅长打破这玩意儿——”他话音未落,整个操场的影子在正午阳光下突兀地统一转向,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了指针。

校长洪亮的声音恰好传来:“……踏上崭新的征程——”

天空像一块被骤然掰碎的蓝色玻璃,无数规整的几何色块开始旋转、坠落。

颜璟的惨叫被淹没在巨大的嗡鸣中:“我就知道要出事!!!”

沈朔已经一步踏前,将两人往后拽:“找掩体,现在!”

楼卿却仰着头,眼睛亮得反常,在崩塌的巨响中吹了声口哨:“哎呦哟,新学期礼物这么刺激?”

装逼不过三秒,就开始拔腿狂奔。

“你怎么能跑这么快!”颜璟在后面大叫。

“你别喊了,有这点气,还不如提几步,”沈朔在旁边提醒。

天空开始降落一个不明的物体,它越变越大,变得越大,那个物体也就越发的清晰起来,它有很多个方格,方格里是不一样的颜色。

它是一个魔方,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魔方。

所有人都在逃跑,人挤人,人撞人,她们听到喇叭里传来机械的不要踩踏的声音,保持镇静,但是在未知与恐惧面前,没有谁在听。

再睁眼,楼卿就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漆黑的瞳孔,占据全部视线。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泛着青色,还挺漂亮。

女人的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语调轻柔,苍白的嘴唇张合着“白玫瑰,该起床了。”

楼卿警惕的的打量着周围,简陋的房间,只有一个衣柜和桌子,可是上面摆满了娃娃,金发的,黑发的娃娃。娃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卿,它们脸上的笑容和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就连女人身后的女孩也一模一样。

等下,女孩!

女孩和楼卿对上视线之后,无机质的眼神突然充满了恨意,却又在下一秒消失不见,就像是楼卿刚刚看见的恶毒只是错觉。

女人转过身去,看到了女孩,语气一下就变得凶恶,“红玫瑰,你怎么在这里?”

“妈妈,我想找姐姐玩。”红玫瑰低头捏着衣角,嗫喏地说。

姐姐,难道我变太监了?楼卿动了动,呼,还在还在,但是,不对,自己的头发怎么变长了?

之后女人说了几句就走了,留下楼卿和红玫瑰共处一室。楼卿不敢放松警惕,他屏住呼吸,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敌不动我不动。

红玫瑰哒哒地跑了过来,挨靠在楼卿身旁,细软的金发蹭在楼卿脸上,痒痒的。楼卿却不敢随意动弹,毕竟说不定就是boss呢,看着刚刚她对自己如此仇恨的眼神,自己在她心里怕不是罪大恶极,下一秒就要被咔嚓的程度。

“咕噜咕噜”肚子响了,楼卿舔了舔唇,好饿。

红玫瑰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楼卿,天真无邪的神情。

“红玫瑰~”楼卿捏着嗓子,刻意模仿着女人的腔调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红玫瑰”缓缓伸出舌尖,舔过她如血般猩红的嘴唇。这个动作慢得诡异,然后,她咧开嘴——

“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断续,像生锈的发条玩具突然开始转动。

楼卿的笑意僵在脸上。不对,这反应……

“你…不是她。”

“红玫瑰”脸上的可爱瞬间剥落,像一张被猛然撕破的面具。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混乱而疯狂,声音尖利得刺破空气:“她去哪里了?!她去哪儿了?!”

我在……我在这里。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扎进楼卿的脑海——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是这里是哪里?

紧接着被疯狂拉扯的痛感唤回楼卿的思绪,红玫瑰直接将人扯下床,朝拖行门口,楼卿狼狈地挣扎着,可是越是挣扎被拉扯的痛感就越明显。

原来在这里,“反抗”本身也是一种错误行为。

快要被拖出门口时,女孩突然停下来,转过脑袋,对躺在地上楼卿说:“我知道了,姐姐是不是在玩捉迷藏呀,”她歪着头,像是三四岁稚童一样遇到好玩的事物,拍拍手,脸上笑眯眯的。

“那你可要躲好了,亲爱的姐姐!”

“啊!”楼卿的手臂被硬生生地扯下来,晕死前,楼卿看见白玫瑰将自己的肉塞进嘴里咀嚼,怪不得她嘴这么红。

楼卿在心里数了数,自己已经死了七次,肢体被扯断,皮肉被啃食的痛苦,楼卿感觉已经麻木了。

看来这个世界,不奖励聪明,也不惩罚愚蠢,只是惩罚——不符合身份的存在。

楼卿僵硬地躺在床上,第七次死亡的原因,就是当时以为两个人都离开了,睁开眼,直接对上了趴伏在天花板的红玫瑰。她像是蜘蛛一样,四肢扣着天花板,脑袋一顿咔咔,就直接一百八十度旋转过来,金发垂下来,阴恻恻地看着楼卿。

楼卿朝她尴尬一笑,掀开被子,拔腿就跑,结果打开门,就看见那个妈妈提着灯站在外面,嘴上咧开一个微笑,语气温柔,“白玫瑰,你竟然欺骗妈妈。”后来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身体就这样被这两人分食。

“喔喔喔”屋外传来公鸡打鸣的的声音,晨曦到来,楼卿终于放松僵硬的身体,但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是全然未知的。

“啪”门被大力推开了,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房间,“白玫瑰,该起床了。”

“好的,妈妈。”

楼卿在那母女二人的注视下,食之无味地吃完了早餐,僵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妈妈优雅地擦了擦嘴,“今天外面天气很好,白玫瑰,红玫瑰,你们去采些野树莓回来吧。”

“记得,不管遇到什么,都必须带野树莓回来。”

算是圆高中时的一个念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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