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朱白之分

又辛劳了三日,沐风和萤已救济完晖烈边境的最后两个村庄。他们广施的薄粥,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播下的种子,能够在冬日里也收成粮食,而他们离开时,李鲜也终于宣布开仓赈灾......

又是一天过去,日暮已临,陆远和陆春仍未还家。于氏在篱笆墙内焦急地来回踱步。

陆苑拉着乌缇娜玩耍,硬要给她编头发。

“好,但我要先帮你编。”乌缇娜笑着抓过陆苑手中的篦子,闪到陆苑身后。

陆苑很高兴,乖乖坐定。长期缺乏营养,她的头发干枯发黄,未梳下几寸,即卡住。

乌缇娜低头,她的头发恰在此时披下一绺搭在胸前,与陆苑的头发一黑一黄,对比鲜明。

但她的发色是假的,她原本该是蓝色的头发。陆苑的头发虽枯黄,却最是真实。

她用满身伪装,换得孤独与温暖交织,复杂又平淡的日子,是幸或不幸?

这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她又想维持多久?

一个老妇人着急地跑进篱笆院,边跑边喊:“远儿他娘!出事了!”

于氏闻声迎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似乎不详的预感即将应验,“顾大娘,出什么事了?!”

顾氏顾着院里的陆苑,拉过于氏,与她耳语了几句,她即刻瘫软了下去。

乌缇娜看出事态不对,对陆苑道:“你进屋去找根头绳来,我在这儿等你。”

陆苑欢天喜地地进屋,乌缇娜紧随其后,待她一进门,就将门关上,转身走向瘫坐地上的于氏,低声道:“出了什么事?”

于氏已慌得说不出话,顾氏从没见过乌缇娜,问道:“这姑娘是......”

于氏的声音虚弱:“你告诉她吧......眼下......也只有她能拿主意了......”

顾氏顾不得疑惑,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乌缇娜:她是陆家的邻居,有人跑到她家中告诉她,陆春和陆远被钱保容的人掳走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你请回去吧。”乌缇娜平静道。

顾氏还是问道:“姑娘......你是......?”

乌缇娜道:“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你先回去,关闭门窗,今夜留心着些。”

“你回去吧。”于氏道,“多亏你了,顾大娘......”

顾氏听她如此说,便应和一声,安慰两句,离去。

乌缇娜扶起于氏,沉声道:“他们不敢直接到这里通风报信,只好借邻人之口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调虎离山。他们料定,我若去救他们父子,必然离开你和陆苑,那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姑娘!姑娘!”于氏骤然跪下,却被乌缇娜强行搀起。

“夫人,我只说一次!再莫要跪我!我见不得有人对我下跪!”乌缇娜压着怒火。她在这里刚醒来时,于氏就跪过她,当时众人在场,她一时生不起气,但眼下此情此景,突然令她想起了伽美洛......

“姑娘!莫管我们娘儿俩了,快去救远儿他们!”于氏脸上,豆大的泪水缓缓流淌,她仍是有气无力,却撑着嗓子强调她的迫切。

“钱保容失算了。就算带着你们,我也能杀进钱府。”

“姑娘万万不可!那钱府是刀山火海,你纵有三头六臂,带着我们作累赘又如何救人?而且……苑儿……苑儿是见不得血腥的!”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难道你要带着陆苑,在家中坐以待毙吗?你若怕她受惊,且蒙住她双眼就是!”

“姑娘……我们不会坐以待毙,若有人来,我有办法对付!”

“你有什么办法?”乌缇娜奇道。

“姑娘……就像你一次次想让老身相信你一样……这一次,请你相信老身是真的有办法……”

乌缇娜第一次在于氏这双皱纹密布的眼睛里,看见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有那么一刻,像极了她每次上战场前的样子。

这个平日里慈祥和蔼,满目笑意的妇人,竟有这样的一面——她的坚定,是坚定在了杀意上。

她不至于愚蠢到拿自己和女儿的性命瞎做赌注,所以,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但她也真的不愿被乌缇娜看到她的手段。所以,那手段,想必跟她现在的形象,极不相符。所以,她或许和乌缇娜一样,有另一重身份。

“我明白了。”乌缇娜起身,往篱笆外走去。

“姑娘!”于氏叫住她,满腔哭声喊道:“姑娘千万当心,钱府人多势众,姑娘万万不能受伤!”

乌缇娜止步,复又迈开步伐扬长而去。

于氏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尽管凡人绝伤不了她分毫。

她有种预感,今晚她可以把所有事情彻底解决。过了今夜,明天她就会离开这里。

人间温暖吗?活了一万年的乌缇娜,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但于氏一个凡人,足以让她怀疑自己一万年以来的答案。

而往后,不会再有人,像于氏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切和担忧她——这十余日,于氏不只是将她当作恩人,而是近乎把她当成了陆家人。

因此,她几乎是真正作为人类活了十几天……

但她今日见闻,也令她非常清楚于氏不简单。她的温暖和不为人知的一面共存。她只有独自前去救人,于氏才会暴露自己隐藏的面孔。

但于氏的真面目,真的重要吗?

陆氏一家从不知她乌缇娜的真面目,仍对她极尽善意。且于氏只是一个她认识才十多天的凡人,她追根究底,意义何在?

乌缇娜怀揣着满满的心事,不觉已到钱府门口。

钱府就在村口,十多天前乌缇娜来到这里时,经过的第一个人家,就是钱府。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这栋大宅院会与她一再纠缠不清。

气派的朱色钉门外,站着两个手持红缨枪的卫兵。

乌缇娜无视他们,径直走上门前的台阶,就要去推门。

那二人自然不会让她过去,交叉长\枪,拦住她的去路。

他们显然不认识乌缇娜。但乌缇娜不在乎,她只想进门,眨眼间就赤手空拳将他们击倒在地。

长\枪,正合她意。她踩起一其中一杆,接到手中,推门进去。

大门直面一堵精雕瑞兽的影壁,影壁后,是一个偌大的庭院,隐蔽着十八名手持各色武器的黑衣壮汉。

这么近的距离,乌缇娜甚至能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方位。影壁后就贴墙躲着五人,就等着她绕出影壁时,对她来个措手不及的突袭。而剩余的人,则隐蔽在庭院左右两边的长廊中,不论乌缇娜选择哪一边,都会遭到夹击,而另一边长廊中的人,也会跳出来群起而攻。

计划周密,滴水不漏。

只是他们没想到一件事——他们面对的敌人,根本不是同类,与他们的力量差距之大,甚至什么样的排兵布阵、阴谋诡计,都毫无意义。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有被碾压的命运。

就像他们同样想不到,乌缇娜不会选择任何一边长廊,而是一掌拍碎了面前那堵厚厚的影壁。石壁七零八落地轰塌,藏身其后的五个人便被压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人在四起的灰尘中冲上门廊,两把精钢大刀当头劈下,被乌缇娜挥枪打落。尘雾中,那两人只见银光乍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仰倒在地,反应出疼痛时,却见他们一人一条小腿,已串在乌缇娜手中的红缨枪枪\头上!

乌缇娜在那两人炸裂门廊的尖声惨叫中,提着这两条小腿,从倒塌影壁的碎石中,跨入深深庭院,将鲜血淋漓的残肢抖落在森白的地上,冷冷道:“我不开杀戒。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你们若想试,在下奉陪到底。”

满庭寂然。

忽然一声颤抖的嚎叫划破夜幕,一个八尺高的大力士,手持短柄双锤,那锤头圆滚硕大,遮天蔽月。他从长廊的栏杆上一跃而起,从天而降,手中双锤猛力涮下,他见她丢下枪,正要得意她知难而退,不料眼前这看似消瘦的女子,竟徒手撑住两只百斤重锤。

乌缇娜撑着锤头轻松一推,那大力士竟飞出三丈之远,翻滚了许久,撞到远处的连廊才停下。她一脚踢出红缨枪,枪身便似疾矢般噌楞楞射出,“咚”地一声闷响,贯穿那大力士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连廊的基座上!

偏又有不怕死的,见她手中已无武器,从廊中窜出,同样是一杆红缨枪,旋转着向她刺来。枪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武器,她仍盯着那被她钉住的大力士,手却似乎长了眼睛,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抓住枪头,轻轻一夺,枪便到了她手中。

她转头,看着那高瘦的敌人冷笑一声,就着反握长\枪的姿势,抖动枪尾将那人四肢十二个关节全部击打骨折,那人就在满堂嘶鸣中倒地不起。

乌缇娜正握枪身,枪头朝下,刺入他的发髻,回绕几下,就用枪头缠死他的头发,挑起他整个人。

他动弹不得,脚在地上拖着,头皮和四肢痛入骨髓。

只听背后挑着他的女人幽幽开口,声音森森似罗刹:“你的主子是否告诉过你,我是来找谁的?若是没告诉你,也无妨,我便削了你耳鼻,再去问他人。”

“说过!说过!他说过!我知道!我带你去!你饶了我!饶了我!!!!”他连连告饶,只恨自己的双手无法合十,作不得乞求之状。

“好。”乌缇娜又对两边长廊中埋伏的人道,“你们还有十一人,何不一起动手?早点完事,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语落,仍不见有动静。她对那枪头的“坠物”道:“我该走哪边?”

那“坠物”把心一横,闭眼道:“左......左边......”

乌缇娜便一手挑着人,一脚踩起不知谁人丢下的一把大刀,接在另一只手中,而后一步步走上左边的长廊......

地牢的门吱呀一声开启,撞开门的正是被挑在枪头的人,他已经被一路上,远超他想象的残暴厮杀吓得魂飞魄散。他仍活着,却像死尸一般悬挂着摇晃。

突然,他的头皮终于解放,乌缇娜像甩落个脏东西一一样将他甩在地上,从杂乱的发中褪出枪\头。

钱保容就在这地牢中,命两个手下折磨吊在梁上的两个人——陆春和陆远。

众人见乌缇娜进门的架势,无论哪方,全部怔住。

她一身白衣白帽,斑驳血迹,似血红的花开遍雪地。

陆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起几日前送她的花朵。她不要那花,原来能在她身上头上绽放的花朵,是这般血腥的模样。

牢门仍未关上,门外就是钱府华丽的深宅大院,满庭芝兰玉树,笼罩着此起彼伏的哀嚎,传入地牢。

乌缇娜就在这哀嚎声中开口:“我只说一遍,放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陆远身旁的刽子手刚开口,即刻倒地不起,爆发出凄厉的吼叫!

因为他两只膝盖,被乌缇娜一枪一刀捅个穿透,连跪求都没有机会。

“你主子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乌缇娜的目光从他的膝盖,移到钱保容脸上。

钱保容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流满肥硕的脖子,晶莹透亮。

“放……放人……”他颤抖不止。

陆春身边的刽子手即刻割断梁上的绳索,放他们下来。

父子二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鞭伤,好在陆远还有些力气,忙将倒地的老父亲扶起,二人踉踉跄跄走向乌缇娜。

“姑娘……他们……他们抢了我们赚来的盘缠!”陆远道。

乌缇娜举枪抵住钱保容咽喉,也不发话。

但钱保容知道她的意图——他不敢不知道。他向那唯一能站着能动的刽子手递了个眼神,那刽子手就从昏暗的角落中提出两个箩筐,恭恭敬敬放到他们面前。

一个箩筐中放着两贯钱,一个箩筐中空空如也。陆远数好了钱,将沉的箩筐背在自己身上,空的那一个,给父亲背着。

乌缇娜见他们准备妥当,动了动抵着钱保容咽喉的枪,道:“走。”

钱保容给刽子手递了个眼神,他马上心领神会......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乌缇娜的眼睛,她冷笑道:“你的弓箭手埋伏得的确隐蔽,但如今双臂都已缺失,如何杀得了我们?”

钱保容大惊失色:他最后的底牌已荡然无存。“你……你怎知……”

他“道”字还未吐出,右边太阳穴就遭枪头重重一拍,顿时头昏脑涨,耳鸣眼花。

“你若再有一句废话,你的脑袋就立刻开花!”

钱保容抱着头,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好给那刽子手一个手势,那人会意,赶忙跑去开门。

地牢的大门打开,外头即是后院。

率先出门的,是蒙着双眼,双手缚于背后的的钱保容,他身后,是横着匕首抵住他咽喉的乌缇娜,乌缇娜之后,则是陆远和陆春,一前一后地跟着。

红缨枪仍在乌缇娜的另一只手中提着,她的匕首,来自那方才开门的刽子手,此时他已昏迷在血泊中。

他的家眷闻声而至。老少妇孺围了一路,见满地血腥,又不敢上前,只有哭声四起,仿佛被挟持的已是个死人,他们在为他哭丧。

乌缇娜看着那些人,道:“你这样的人,竟也有人愿意跟随?可他们为何不敢上前?他们是怕你会死,还是怕自己会死?”

钱保容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怕他说出口的话,会成为废话,使他的脑袋开花。

一行人渐渐行至大门口。每个人脚底都沾着血——一路上,血浆混合手脚残肢零落各处,钱保容的打手,全都三三两两地堆叠在血泊中,倒了一路,个个似蛆虫般蠕动,低沉地呻\吟。

但是,没有一个人死去。

乌缇娜迈出门槛,陆远和陆春也跟了出去。

钱保容在门槛内,不知所措,抵着他咽喉的已不是刀刃,而是刀尖。

他看不见东西,只听得乌缇娜冰冷如刀锋的声音传到他耳边。这声音令他悚栗——

“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愚蠢,非要一头撞南墙,不死不休?你要的哪里是陆家为你种地,你要的不过是让他们臣服于你,为此,你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对么?”

她丢了匕首,举起红缨枪,一套诡异的枪法迅疾狠厉,枪缨化作红色的闪电,伴随枪风呼啸,直舞得风云变色。

声如裂帛,不绝于耳。那般强劲的枪法,她却能收放自如,在钱保容抖成筛子的身上,拉开上百道口子,每一道都是绽开的层层衣布,见肉却不见血。

但钱保容看不见,真以为自己被一刀刀凌迟了,他哀嚎不迭,凄厉至极。

乌缇娜刺出最后一式,横平枪头,朝他脑门上,像拍苍蝇似的重重一拍,一挽枪花又迅速挑起枪尖,往他头顶呼啸一削,他头上的发髻即刻落地!

钱保容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落了地,肥硕的身躯仰面倒下,“嘭”地一声荡起满地尘土。

乌缇娜拄枪,呼出一气,对身后的父子二人道:“走吧。”

他二人被乌缇娜奇诡的枪法震惊,纵不曾习武,他们也看得出那一招一式,非同寻常武功。

走出些许远,陆春确认身后无跟踪之人,方道:“姑娘,你独自前来,那苑儿娘儿俩……?”

“夫人坚持要和陆苑留在家中,她说若有歹人声东击西,她有办法对付。”

陆春听闻此言,倒吸一口凉气,深感大事不妙,望着家的方向匆匆跑去。

“爹爹!”陆远似也知道了什么,紧张地跟着父亲一路急跑。

他们一路跑回了家。于氏正在院中,来来回回踱出满地焦急。见丈夫和儿子归来,一愣,一串泪。狂奔过去,才见他们满身伤痕,顿时语塞,扑进丈夫怀里,泪水决堤伴着恨声连连:“这挨千刀的恶霸!怎下得了如此毒手!”

“苑儿呢?”陆春道。

“在屋里睡着。”于氏泪水涟涟。

陆春却顾不上安慰,只扶起她,紧张地低语:“你……你难道用了……”

于氏一怔,无奈点头……

“你怎得如此糊涂!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局势!你如何都不考虑……”陆春满腔怒火将要喷薄而出,却仍极力压抑声音。

于氏诉道:“不然如何?你们被抓去,难道要我带着苑儿随姑娘一起去救人?刀光剑影的,苑儿要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陆远就在他身边,听得一清二楚,陆春毫不避讳。

他唯一避讳的,就是乌缇娜。

但乌缇娜的听力,又岂是凡人可比?即使她在离他八尺的篱笆墙外,她若想听,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远宽慰父亲,道:“爹爹莫急,娘也是实在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想来以娘的实力,应该……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没有人会知道的!”

乌缇娜听到这,已经知道钱府定然派了人来,而于氏,以一己之力“解决”了入侵者,且手段隐秘至极——那手段或许也残忍至极。

但一个乡野农妇,何来如此手段?

“姑娘……”

于氏的声音打断了乌缇娜的思绪,她走向遍身浴血的“姑娘”,忧心忡忡,“姑娘可有受伤?为何一身是血?”

乌缇娜道:“我没事。这些不是我的血…”

陆春终于开口,带着尚未消弭的不悦:“姑娘……老夫有句话许是不当问,姑娘似乎想杀了那恶霸,但为何不杀?”

乌缇娜叹道,“我不能杀人。否则他告到官府,无论你们迁到哪里,都难逃通缉,所以只能极尽恐吓之能,让他一时不敢进犯。我想你们的盘缠应该已经准备妥当,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姑娘……你要走?!”陆远惊道。

乌缇娜淡淡答:“为何如此惊讶?这不是早就定好的事吗?”

陆远如梦初醒:他心仪的姑娘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们,也不可能属于他。

她像风,来了又走。他的心满了,又将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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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谍
连载中青箬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