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烈边郊,一望无际的田野毫无生机。荒草遍地,肆意生长的却是沉沉死气。
两日时间,沐风与萤已周济了三个村庄,现在第四个村庄中施粥。仍是茅庐一座,粮米几袋,煮成白粥,从一个小窗中舀给当地的灾民。
施粥毕,已是黄昏。
沐风与萤走在夕照的田埂上,遥望广阔的平原田地,满眼枯黄萧索。
行至一处,他止步蹲下,并拢右手食指与中指,插入田土,感知到这土壤仍有微弱的生命力。
他收回手,又自袖中取出两颗种子,塞入土下,覆土其上,继而口念神咒,那两颗种子刹那间发芽,破土而出。
他起身,递给萤一袋种子,“这里的土壤还能用。小萤,你来帮我,就像前两日那样,将种子埋进土里。”
萤点头,用法力托出种子,让种子如雨点般落入土中,顷刻间便在百亩田地上完成播种,只待沐风广施神咒,将种子唤醒。
沐风飞身空中,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他凝神施咒,被播过种子的土壤,即发出星点金光,深埋其中的生命就破土而出。
萤正感慨着这壮观的一幕,肚子却发出咕咕叫的声音,她尴尬地背过身去。
沐风缓缓落地,笑了:“没给自己留一碗?”
“没……”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却让你饿肚子……还是你师父待你更好些……”他说笑着,手中已多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
“不是说法力变出来的东西吃不得吗?”她道。
“这不是变出来的,是我帮你留的。而且……”沐风欲言又止。
“而且我也不是凡人。”她接过粥,坐到田埂上,不声不响地喝起来。
沐风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为何不回林府去?”
“我已是个死人,叫他如何面对?”
沐风在她身旁坐下,拍拍她肩头,“忙完饥荒的事,我打算回神界去。你若无处可去,我愿意带着你。若你被神界问责,至少这段救灾的经历可以抵消众神对你的追责。”
“好,谢谢你……”萤低下头去,忧心忡忡。
“你在担心乌缇娜?”
萤点点头,“你说过,神魔在自己的领地,使用特殊的法器,就能找到想找的人。如果神界其他人找到她,那跟魂魔找到她,有什么区别?”
“这确是我所担心的。但是,且不说我找不到她,即使找到了,她也不愿受我的保护。那日她暗中逃走,就是为了躲避我。”沐风默然叹了一口气,“所幸神界就算要找她,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毕竟我被乌缇娜囚禁时,我师父找到我时,人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萤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时候,我们的住所,被她设下了结界,并不易被发觉。但你师父找的是同类,还使用了法器,那么他找到你的速度,真的算慢吗?如果你找的也是同类,在没有结界阻碍的情况下,你多久能感知到?”
沐风瞬间就明白了萤的意思,“你是说,我只需感知到人界何时何处有大量神族聚集,就能推测他们可能是来找乌缇娜的。如果属实,我从中干涉,或许就能救她?”
“不错!”
沐风抚掌大笑,“你果真有天赋!难怪乌缇娜要收你为徒。”
夕阳照着陆家院前的雪地,将白色的雪洒上一层闪亮的金。
于氏在院子里收着晾晒的衣物,陆苑蹲在地上玩弄积雪,乌缇娜站在一旁,遥望夕照。
“姐姐,姐姐……”陆苑站起,拉过乌缇娜要她与她一同蹲下,看着她玩雪。
乌缇娜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无奈地笑笑,看她把地上的雪和泥鼓捣到一块儿,似和面般百般揉搓,捏出一个饼状物,拍拍打打,递与她。
“做什么?”乌缇娜不明所以。
陆苑将那饼状物怼到她唇上,怼得她嘴边沾满泥土和冰渣。
她哭笑不得,只好接过那块饼。但陆苑仍不放过她,满眼期待地等她将饼塞进嘴里。
她在刀尖上翻滚了一万年,也没犯过这样的难。正擦着嘴想着怎么让这事儿过去,忽闻空中鸿雁声声。
乌缇娜眉毛一抬:“你想吃肉吗?”
陆苑听懂这话,两眼放光,完全忘了手上的事。
乌缇娜随手捡了个石子,奋力跃起,动势既生,右臂已蓄势待发。待双足离地,右臂同时向上挥出。手脚双力加持,那石子如脱弦的疾矢,嗖地直冲云霄。
乌缇娜听得云端一声惊鸿哀鸣,便往南移了三步站定,不到片刻,一只大雁就重重地砸进她面前地上的雪里!
“姑娘!你可真有本事!”于氏惊喜地跑过来,抓住那只大雁的爪子倒提起来,扒拉着它的羽毛反复查看,欢喜非常:“这只野雁能吃上好几日呢!咱们苑儿能有几日不必再饿肚子了!姑娘你可太有本事了!你简直是咱家的福星!”
陆苑欢腾地围着母亲手里的大鸟又叫又跳。
“何事如此高兴啊,苑儿?”陆春满面春风地从篱笆墙外走进院子,陆远紧随他身后,同样笑脸盈盈。
陆苑飞奔过去跳进他的怀抱,“爹爹!”
陆春将她抱起,又放下,“苑儿长大喽!爹爹抱不动啦!”
陆苑指着于氏手中的大雁,笑嘻嘻道:“爹爹,今天有肉吃!”
于氏提着大雁笑吟吟走来,道:“咱们这位姑娘好生厉害,手起手落就打下了一只雁!”
“哈哈哈!这下能饱饱口福啦!”陆春走向乌缇娜,抱拳躬身道:“老夫代全家谢过姑娘!姑娘你是我一家的福星啊!”
乌缇娜躬身还礼,“先生言重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于氏见父子俩背上的竹筐皆已空荡,满怀希望地问陆远:“今日如何?”
陆远从箩筐底盖着的破布下取出一贯沉沉的钱币,交给母亲,笑道:“我正想报喜来着。今日手气不错,挖得半筐冬笋,几味草药,到城里一卖,才知这其中一味是难寻的药草,药铺的店主花了大价钱,连着冬笋也一并买了去,还请我和爹爹吃了盏茶,说日后若还有这药草,只供他一家!”
于氏接过那贯钱,拍手狂喜:“今日当真是福星显灵!我这儿得了只野雁,你们那儿得了钱财!这样说来,那路上的盘缠可是凑齐了?”
陆春笑道:“路上的盘缠许是够了,但异乡安家少不得要花钱,既然咱们有了肯出钱的买家,我和远儿就再跑两三日,多赚点儿,到时候兴许能过上比这儿更好的日子!”
“好,好!”于氏一边欢喜,一边一手提着大雁,一手提着一贯钱,进屋呼唤道:“进来!都进来!今晚咱们全家喝肉汤!”
陆苑欢腾地学着鸟的样子挥舞着手臂,快乐得快要飞上天去,边跑边跳边笑地进了屋。
“哈哈哈,苑儿慢着点儿!”陆春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也跟了进去。
乌缇娜也正要走,却被身后的陆远拉住袖子。
“怎么了?”
陆远没有回答,从筐底的破布底下,取出一朵连枝带叶的粉色花朵,花瓣底下簇着几颗小小的朱红果实。
这与其说是一朵鲜花,不如说是天造的簪花,绿叶粉花朱果相簇相拥,美得不可方物。
他捏着枝头,将这可遇不可求的“簪花”,簪在乌缇娜的鬓角。
他只瞄了她一眼,便再不敢看,低下头去,近美情怯。
她头上从来无髻无饰,偶然簪了一朵花,便衬出一种陌生而别致的美丽。
但乌缇娜却拔下鬓边的花,皱眉道:“何故如此?”
“你很美。配这花儿……更美。”陆远结舌,懊恼自己的词穷。
乌缇娜将花交还陆远,淡淡道:“我素无簪花之习,也无如此需要。你若赠与陆苑,想来她会非常高兴。”言尽,朝屋里走去。
“姑娘……”陆远扯住她的手,却仍是不敢看她,“你……若不戴,只收着也好。”
“那岂非浪费?你既采了它来,就应物尽其用。修饰容颜于我毫无意义,还是赠与陆苑吧。”说着,她挣脱他的手,进了屋。
碗中的肉汤里,其实只有骨头和剔不掉的些许筋肉。于氏和陆春将那只大雁的大部分都做成了咸肉,以便长久保存。
但这对长年累月不见油荤的贫农而言,已是最丰盛的晚宴。
陆苑将头埋在大大的汤碗中,吧唧吧唧吃得满嘴流汁。于氏在一旁幸福又心疼地抚着她的头。
每个人的碗中都是汤羹和肉骨,唯独她的碗中,仍是糠粥。
乌缇娜将自己的汤羹推至她面前,又将她的糠粥端回自己的位置上。
“姑娘,这可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喝这糠粥呢?!”于氏赶忙起身,要将食物换回来。
乌缇娜抬手拒绝,“我说过,不要将食物浪费在我身上。我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要这珍贵的羹汤何用?”
拿肉汤换糠粥,于氏这回真的相信乌缇娜从未嫌弃他们,而是真的不会饥饿,可她从早到晚粒米未进,如何能够不饥不饿?
陆远倒没有那样多的心事,他就坐在乌缇娜身旁,利索地将汤碗推至乌缇娜面前,伸手去拿那碗糠粥,却被乌缇娜一手捉住手腕,另一只手又将汤碗推了回去。
他正要开口,却被乌缇娜反客为主。
“陆公子,我说过,我不需要。”
她的语气让满桌的人感到一丝寒冷,纷纷向她投去诧异的眼神。
那眼神,像好奇又像畏惧,像奇于她的无礼,又畏惧一个怪物。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的安宁,让自己逐渐疏于防范和伪装,以至于一时心生烦意,就暴露出冰冷的本性。
她闭眼调息,睁眼时又像个人一样,低声道:“屋子里有些闷,我出门去透透气。失陪。”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姑娘,姑娘!”于氏追出门去,“姑娘自己打下的野雁,我们怎么好意思独食?若不是姑娘,我们几年都得不到这样的食物......”
“夫人......请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只是觉得闷热,想出来透透气而已。”
“好,好。那......快些进来罢,外头风凉。”于氏尴尬地笑笑,转身回了屋里。
乌缇娜着实心烦。但她到底在烦什么?
她的心思在这院子和房子里搜索半天,确定了她是在烦陆远。
这烦意,从他送她发带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种子。直到今晚饭桌上他的举动,逼出了她的本性,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冰冷的话语,是几乎将他看作了敌人。
但陆远又做错了什么招致她反感的事?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过送了她几次东西,又想将他的肉汤与她的糠粥对换而已。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是个凡人,不过做着任何一个凡人都会做的事,仅此而已。
她反感,其实是她自己格格不入,与他,与这满屋子的人,与这方寸地方,与整个人间,都格格不入。
她不能理解陆远对待她的举动,不能理解她一再解释自己不需饮食,于氏仍固执己见,不能理解陆苑为什么要叫自己“姐姐”......
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或许并不觉得孤独,有时候滋生孤独的温床,反而是温暖的人群。
她恍然,自己的种种烦意和不适,其实是冰冷彻骨的自己,突然置身人类家庭,被这温暖活血化瘀的同时,一不留神也滋生了满心的孤独。
她又想逃了。为了逃离温暖与孤独,而逃向冰冷与孤身。但她来到这里的缘由,本就是逃离——逃离沐风。
如果说陆远触怒她的方式是与她亲近,那么沐风触怒她的方式就是保护。
亲近与保护,都令她不适,令她不安,令她......恐惧。
沐风是她的第一个敌人。从魔灵圣山中醒来,她的第一个去处就是神界与魔界接壤的风云山。沐风是她迎战的第一个敌人,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缠斗了一万年之久,从神魔两界,一直到人间。
她不得不承认,沐风是除神君之外,神界最强的战力。他是少有的,能以一己之力伤她的敌人。她遍体的伤痕,相当一部分出自他的手。
就是这样一个敌人,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从众神手中救出自己,带着她一路逃亡。琉璃现身之后,她就已经活了下来,只是昏迷不醒。但他却又为了让她醒来,强行解开魇山冰髓的封印,不惜为此扛下法咒中的五支冰刃。她醒来后,他不顾伤重,跳入急流将落水的她救出、想方设法保护她不被发现......
他们之间一万年的斗争史,使乌缇娜早已能够看穿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她知道,当初萤试图隐瞒琉璃来过的事实,和他们见过她断脊之刑伤痕的事实,都是听他的吩咐。她甚至非常清楚,沐风要隐瞒一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了保护她的自尊。
凡此种种繁琐,都是为了他心中所求的“和平”。
这种和平真的能实现吗?真的有价值吗?
她对这种和平而言,真的至关重要吗?值得他下这么多功夫来争取吗?
如果他们真的联手,他又打算如何去实现这种和平?
“愚蠢......”她摇摇头,是在无奈,还是在否定自己的话?
打了千万年,难道她真的从未通过、从未累过、从未厌过?
“愚蠢”二字,正可以送给这旷日持久的战争。这两个字,饱蘸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