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睡了一夜的由野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抬臂盖住双眼缓了很久。
梦里那些东西一直在脑海里犹如放电影般一帧又一帧地放映着,由野以为自己会忘记。
可是那些梦却时刻提醒着他需要去做什么。
害怕,无助,恐惧,愤怒。
那些情绪一直左右着他的大脑,直到他缓过来,直到他认为他可以死去。
他放下了手臂,一手撑着地起身。
他朝四周看去,并没有多出什么或少些什么,一夜无变化,没有危险。
那林子里那些异兽是谁杀的?
异兽就算吃了异兽也会留下咬过的痕迹,而且在临近冬天的时候食物需要存储起来或是直接吃掉,不可能会留异兽尸体在林子里。
脑子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由野弯腰捡起了木盒背上,又把背包捡在臂弯里挂着。
他缓步走出了树洞。
抬头看向天空。
秋天已经让树叶几乎掉完了,头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树枝已经没有了叶子,再不能遮挡天空。
此时天空昏沉,似要下最后一场大雨,乌云距离地面似乎很近,这看起来压抑极了。
由野不禁皱起了眉。
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
到时候雪大了,眼前便看不清东西了,由野的行动受限之后他又得等一年才有机会去办事。
他已经等了几年了,已经等不起了。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所以必须尽快做完那些事。
男人目视前方,径直朝着水潭边走去。
他需要先去洗漱一下而后再出去。
不过路途遥远他需要一辆交通工具。
天凉了之后尸体腐烂得没那么快,从树洞到水潭的这一路上虽然有异兽尸体但是除了有浓重的血腥味外并没有闻到腐尸的味道。
这倒让由野没遭什么罪。
天冷之后就不能随便洗冷水澡了,那样容易死。
所以由野决定到水潭边,洗今年最后一次冷水澡。
他走到了水潭边上,将臂弯里的背包扔在了地上,又把背上的木盒取了下来,而后一件一件地剥去身上的衣物以及绑在腿上的匕首,同时把鞋踢掉了。
他赤/裸着全/身,朝着水潭中慢慢走去。
直到水没过腰/腹才停下步子。
水那刺骨的冷钻进骨髓,冻得由野的血液似乎快要停止流动。
不过他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好像感知不到一般。
他低着头,抬手捧了一捧水在脸上,而后又捧了一把洗脸,他的手顺势从他的额头将头发往后捋。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已经完全遮住了颈后的纹身。
随后他又捧起一捧水浇到脖颈处,水顺着那些曲线,流经那些陈年旧疤流进了水潭中。
寒气使他面色苍白了些,他却只低垂着眼睑一捧又一捧地将水浇到身上。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他呆滞地站在水里,双眼紧盯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稍长的头发柔顺地在后颈躺着,露出了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是赤/裸的半身,上面遍布着各种各样的疤痕,而他的手臂上还有消散不去的一个又一个陷进去的疤。
由野抬手,随着他的动作水面泛起波纹,倒映的自己也开始变得模糊。
心底突然一股子火气上涌。
他狠狠地挥手将再次静下来的水面弄得不再宁静,他挥散了倒影的同时将脑子里那些东西驱散。
他眉头紧皱,用双手去抓那些东西,似要将这水撕裂,发现无果后双手握拳举起重重砸了下去。
这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样,只激起一阵水花与波纹便没了东西。
“啊啊啊!!!”
“啊——!!”
他的双手抱住了头,他弯下了腰。
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并没有理由。
他只想狠狠发泄一番,他想杀光所有异人类包括自己,他想用一把火烧光所有异人类基地,就像……
梦里那样。
梦里是什么样的?
现实里是什么样的?
他突然愣住,整个人都变得呆滞,他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又慢慢直起了腰杆。
似乎要忘记了什么,大脑却又清晰地告诉他他还记得,他的身体也依旧记得。
梦里那些是什么?现实里那些又是什么?
梦里发生过的事情现实真的发生了吗?现实里那些事情梦里又是否会重现呢?
梦是一种虚幻没有具体定义的东西。
梦?
由野好像疯了,确切地说应该是疯了。
他的大脑突然空白。
他整个人朝着水里栽去,激起巨大的水花。
他仍由水浸没过自己的全身。
梦,是无尽的梦。
是无数个黑夜的挣扎与恸哭,是现实与虚幻的交替,是由野还是个活人的证明,也是记忆储存的东西。
梦里那些人,那些孩童,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一起生活过的记忆,那些痛苦与悲鸣。
——他想起了一切,那不是虚无缥缈的,那并不是什么上辈子或是别人的记忆,那是他经历过的一切。
痛苦随着记忆一同涌入,他的全身似乎开始烧灼,大火似乎从他的心口开始燃烧了,由野一时间感到了恐惧与痛苦。
他的眼泪早已流不出来了,他已经干涸了。
痛,如针扎一般,他的血肉被刀一片一片地割了下来,他的心脏被捏碎。
脑海里那些孩童的笑声逐渐变得尖啸,它们变成了恸哭与呐喊。
由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脚往潭底一踩,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发梢上的水不断滴进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想,他要杀死所有异人类,他要烧光所有异人类基地。
他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由野出了水,捡起地上自己换下来的衣物随意地擦了擦身上的水迹后打开了背包取出弃车时塞进包里的一套衣服套上。
衣物取出之后背包不仅没那么重还瘪了很多,和木盒一起背着时感觉没那么不舒服了。
由野把匕首绑在了大腿上。
他走向了大路,朝着来时的路前去。
黑夜即将来临。
由野远离了大路走近了林子,他沿着树林朝着北边前进。
忽地一道亮光从天空直直射来!
下一秒轰隆声响起——是直升机!
由野皱紧了眉,他扭头朝着天上看去,只见一架直升机远远地飞了过来,在震天响的轰隆声中白色的灯光向四周探索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由野不知道它要找什么,但心下只觉得烦躁。
瞧着直升机开始朝着前方行进,由野登时来了兴趣。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些异人类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他抬脚跟着直升机冲了出去,树枝唰唰地抽打在他的身上,他就跟没有痛觉一般感受不到。
直升机的轰隆声依旧,它的大灯仍在探寻。
由野到了坎边跃起一把抓住树枝,他毫发无损地落地,起身正欲继续追踪。
身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拽过由野!
由野心下一惊借着惯性一脚踹了过去,黑暗里只见那异人类向一侧躲去,由野的腿顺势横踢而去。
那异人类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他撞在了身后的树上。
在由野拔匕首袭来的千钧一发之际由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等等!”
——那是谢林栖的声音。
不过由野并不打算收手。
手里的匕首狠狠刺了下去,捅在了谢林栖的肩头。
耳边传来一道闷哼。
一只手落在了腰间,由野皱眉,还没将匕首收回再捅一下谢林栖已经将他箍进怀里。
腰间那只手顺着脊骨爬了上来,摁在了由野的后脑勺将他摁进了怀里。
由野听到头顶传来压抑暗哑的声音,他说:“你这王八羔子下手怎么这么狠?痛死了。”
他话音刚落由野在他怀里开口,许是被摁着以至于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由野冷声道:“和你不熟。”
他说着手里的匕首又扎进去几分。
谢林栖吃痛终于松开了他。
血珠沾在了由野的手上,他只后退几步,匕首在他手中翻出花来,血珠甩在了地上。
眼瞧着谢林栖痛得一手捂住伤口微弯下了腰,由野把匕首插了回去。
而后上前,双手抓住谢林栖的双肩将他摁下就抬膝狠狠顶了谢林栖的肚子。
“咳——”
谢林栖一时间站不住脚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撑地一手捂住伤口。
由野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只冷冷地瞧着抬眼回看他的谢林栖,他冷声道:“我不确定下次会不会直接杀了你。”
他说完转身继续朝着直升机飞去的方向走去。
此时直升机已经飞出好远,耳边还有一点轰隆声。
还没走出两步,他的后领被人拽住。
由野连一秒的反应时间都不给转身狠狠踢飞了谢林栖。
“咳咳咳——咳咳!!”
谢林栖撞在了树上,他弯腰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抚着树。
“咳咳……别去。你不会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而且,咳咳……已经飞远了。”谢林栖说着踉跄几步,他跟上欲走的由野抓住了他的肩。
手刚碰到由野的肩,他随即转身一把抓住谢林栖的衣领将他压在树干上。
看着那张因为疼痛咳呛地脸有些泛红的熟人,由野危险地眯起了眼,他哑声道:“还是杀了你比较好。”
“不会的。”谢林栖喘着粗气蓦地笑了起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出热血,因为失了血谢林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他笑道:“你会打伤我,会在我身上留许多伤口,但不会杀了我,毕竟我好像还挺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