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的车并没有太过张扬,属于典型的谦虚但不乏实力型,通体黑色,车上除了电话牌和一个挂在后视镜下的雪花挂件以外再无别的装饰。
莫闲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车内并没有放置香水,可味道却十分清新,仿佛天刚降过一场大雪,寂静无声,却有金黄的朝霞或夕阳将白雪染了色,让吸入鼻中的寒凉空气多了几分暖意。
莫闲闻了几下,问道:“车里放香水了吗?这味道真好闻。”
何晏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盯着莫闲不说话。莫闲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下说:“怎么?盯着我干嘛?又触到你哪片逆鳞了?”
何晏没再看着她,而是伸出手碰了两下吊在中间的雪花挂件:“你送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这雪花挂件通体晶莹,一看便知绝对不是便宜货,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更加亮眼了,莫闲盯着它看了一会,脑海中宕机的记忆正在重新恢复启动。
哦,对,那是个雪天的深夜,关于那里的回忆莫闲早已自动屏蔽,只记得当时从何晏家出来后,在白雪中呆愣地望着一地的洁白,精神恍惚。何晏对她做了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可是对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nothing。于是,大脑帮助她自动将不好的回忆删除了,只记得果,不记得因。
再次看到它时,莫闲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也转头盯着这片雪花挂件,沉默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突然间跌倒了低谷,既不愤怒也不悲哀,只是不想再开口说话了。
莫闲深吸一口气,坐正,系好安全带。
“走吧。”
莫闲轻车熟路地领着何晏来到一家宠物店门前。正午的阳光使本就温馨的招牌更加明媚,映衬着“小白宠物店”五个字。
门铃“叮当”响了起来,慵懒趴在窝里的猫咪抬眼望去,狗在透明笼子中激动地吠叫。何晏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店内。装修并不高端,却处处充斥着质朴的暖意。热气开得很足,猫猫狗狗们都有各自干净的棉窝,在暖黄的灯光下熟睡,玩耍。老板一看就是一个真心喜欢小动物的人,但这装修未免太柔了些,何晏越来越感到心烦意乱。
莫闲调整好心情朝里走去,叫了一声:“白老板——”
随即从里屋传来一个男声,声音也如店内的装修风格般明朗:“诶!来接廿五啦!在楼上呢,我在给猫洗澡,老样子,很快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让何晏莫名不爽。
莫闲回头对何晏说道:“走吧,先上去。”
何晏一路上一直沉默着,不知是因为那片被提起的雪花勾起了回忆,还是这个无冤无仇却莫名其妙看不顺眼的宠物店,或只是因为她从认识莫闲到现在,竟从来不知道廿五的存在。总之,原本的好心情因为种种原因已经在慢慢消退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称不上友善,虽说两人刚刚和好,但她也懒得去控制、遮掩。
莫闲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这怎么又像是在生气?难道最应该生气的不是她吗?复合不到4个小时又要开始犯病了?看原本因为小动物渐渐高兴的莫闲,不禁蹙起了眉。
即使何晏很想,但她当然不能将此刻所想全部说出来,她知道这样又会吓到莫闲,或是使莫闲再次对她感到厌恶,于是得使劲忍着沉沉地说一句:“没事,你去接廿五吧,我回车上等你。”
不说还好,一说莫闲彻底来气了,眉头愈发紧蹙,正当她要开口输出时,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只裹着毛巾的湿漉漉的猫从里屋走了出来,三人迎面撞上了。
“……莫闲?没去楼上啊,这是你朋友?”这应该便是白老板了,头发发梢处有些许的卷曲,人看起来很干净、温柔型,与宠物店的环境完美契合,个子和何晏差不多,在男人中可能只算中等,但也绝对不矮,笑起来时多了许多幽默与风趣。
何晏看着眼前人也皱起了眉,纠正道:“女朋友。”
莫闲:?
白老板:?
“咳,咳那个,”莫闲尴尬地咳了几声,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呃对。”
白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哦……没事儿啊!我不介意。”
何晏冷眼看着他,这句话也很不爽。
白老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上楼梯,边用毛巾快速擦拭着猫毛边招呼着她们:“走吧,廿五估计在上面睡觉呢。”
莫闲扯着何晏跟在后面,迅速低声解释道:“这是白绥戎,我经常带廿五来所以关系比较好,你别发病。”
何晏没有回话,静静地看着莫闲解释完转身上楼,才踏着有些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来到二楼。
说是二楼,其实空间并不大,更像是一个小阁楼。米白色的柔软地毯上横斜着歪七扭八的窝,一旁结构复杂的猫爬架上有几只猫咪在正午的阳光下悠闲安睡。角落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着的书与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变态心理学》《反侦查行为——犯罪侦查的新视角》《刻意观察》《博弈论》……。
何晏来到小书架前,蹲下来仔细查看,上面的书涉猎广泛,心理学医学法学玄学诸如此类都有所提及。其中关于法学的基本何晏倒是读过……
正当她想翻开书看看时,莫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走吧。”
何晏站起身,看见莫闲手中抱着一只金渐层,这便是廿五了吧。毛色被养得很好,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错,安静地趴在莫闲肩膀上 这是她常常与莫闲相处的姿势,莫闲一手搭在廿五背上,一手托住尾部防止廿五掉下来,任由柔软的尾巴在胸前左右摇摆。
此时白绥戎也拿着湿掉的毛巾正从一间房中出来,对莫闲说道:“中午我做了火锅,要不要留下来吃?还有你女……朋友。”
“不了,下次吧白老板,我中午买了菜做饭。”莫闲答道。
见状白绥戎也没有再多挽留:“你还会做饭啊……那好吧,下次再来啊。”
“嗯,这次洗澡的钱上回说好抵消了哈,我走了!”于是莫闲赶忙抱着廿五,将何晏又扯下了楼,一路坐回车内。
刚关上车门,就听见何晏幽幽地说道:“下次别来了,我家门口也有宠物店。”
她知道说出来莫闲必定要生气,可她还是要说,果不其然,莫闲抱着猫不解地看着她:“你犯什么病?我说了我经常来关系比较好,到底有什么让你不顺眼的?我提醒一下,我们复合还不到半天。”说完莫闲有些后悔,的确,她们复合还不到半天,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点。
庆幸,何晏似乎习惯似的并不介意她这么说,回答道:“不知道,我就是莫名其妙心里不舒服。”
莫闲强忍着把一堆难听的话咽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而平静地对她说:“算了,那你不舒服着吧。”接着没有再看她,廿五就静静地趴在腿上。
何晏有些沉默了,没再说什么,只感觉车内寂静得可怕,于是随即放了点音乐开车回家。
一路上,莫闲一直盯着窗外的景像。道旁有许多树,即使无风,枯黄的叶片也如雪般翩翩降落,在地上卷起飞舞。
刺眼的红灯亮起,何晏终于有机会转头看向莫闲。她依旧别着头,顺直的乌黑长发盖住大部分侧脸,仍能看到她的眼眸,半耷拉着,似乎马上就要睡着。面部干净纯洁,但常常冷着脸,用莫闲的原话来解释是:笑也是需要力气的,一直保持微笑很累。所以干脆面无表情了,只有与他人相处时才出于礼貌增添上些神情。
因此,不了解她的人似乎会觉得她难以接近,莫名疏离忧郁并以此调侃她,可事实上她十分注重与人的相处,远比想象中的友好许多,就像何晏与她初识时一样。
十年前,天刚刚亮起,吵闹的早读声与老师的管教声便充斥着教学楼。
初入冬,清晨分外寒冷,学生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在昏暗的环境中昏昏欲睡。日复一日,时间如梭,初三备考的学生早已厌倦轮回般的生活,多渴望有一些事物打破平静,愿望成真了。
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跟在年级主任身后的陌生身影。
当莫闲跟着年级主任走进班级时,所有人都压抑着内心的好奇与激动,在得到指示前死死不抬头,直到年级主任拍了两下手,全班的目光才顷刻间全部集中于莫闲一人。
莫闲还穿着自己的衣服,长发松散地低低束在身后,面对全班的注视,她看起来还算镇定。
“来来来同学们,先停一下,给咱班介绍一个新同学——莫闲同学!”
班级内顿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议论声,热情无比。但莫闲知道,他们只是因为自己打破了常规才激动而已。
“大家好,我叫莫闲,莫等闲的莫闲,有不懂的还要麻烦大家。”
“莫闲同学名字很独特啊,同学们要积极帮助新同学,希望莫闲同学能在我们5班度过初三最后短暂但也很快乐的时光!”年级主任对着全班笑了笑,随即环顾了教室一周,指着最后一排多出来的桌子说“莫闲啊,先委屈一下坐后面,今天班级就调座位了。然后书有吧?就按照黑板上内容先背书,一会班主任就来了。”
莫闲点了点头:“好。”朝后排一步步走去。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内心想着什么,只是对于这个特殊时光如此短暂颇感惋惜。而对于新环境的陌生,对于没能和老同学一起走向终点的遗憾,只有莫闲一个人知道。她内心一片空白,这一切太快了,上一秒她似乎还在原来的学校里与好朋友讲话,下一秒就孤身一人站在这儿了。
她表面平静地放下东西,坐到有些拉灰的椅子上,同学早已被叫回去继续背书,没有人再看她。这时,她的手忽然有点抖,嘈杂的声音好像都融化在一起了,包围着周围静止的空气,空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这个位置靠窗,于是她趁着拿书的间隙看看窗外,将亮不亮,似明非明,大多数人家还在黑暗中熟睡,世界是留给学生与牛马的,校园内的花园好空旷啊,连鸟都没有。莫闲转过头来,她不能再看了,鼻尖已经酸涩,再看下去眼睛就要糊了。
她翻开书本,接着书的遮挡不经意擦了擦眼睛,一开口,声带却不受控制,和心中预想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没法拼凑出完整的语句。不知怎的,刚咽下的泪又冲出来了。她无法控制肩膀的抽动,只能颤抖着手去包里拿纸,还好这是最后一排,还好大家都在背书,还好没有人看着她。
莫闲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努力集中注意力在书本上,因为背着背着就会短暂忘却,倒也没那么难过了。
早读好像是一眨眼的事,陌生的下课铃打起来,有的人开始摘眼镜,戴上帽子争分夺秒补觉,有的人则是拿出两份卷子,笔速飞快地抄着,时不时好奇地往莫闲这瞄几眼。
剩下一部分人,则是直接朝最后一排走来,围在莫闲身边。
“你是从哪个学校来的呀啊?”
“你好!我叫……”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人潮再次将她淹没了,最后是上课铃声救了她。
一位有些年长的女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同学们看见她便纷纷回了座位。这是她的语文老师也是新班主任,刚进教室,女老师便一下注意到了角落的莫闲,放下卷子问道:“新同学是叫……莫闲是吧?名字很好,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希望同学们能记住这句话。”
目光又一次的转来,莫闲礼貌地笑了笑。
“下课之后来找一下我,来同学们把周末卷子拿出来。”
莫闲愣了愣,来这里之前没有人通知她要写作业,她当然没有卷子,思索了一下,只能拿出一张纸先记录笔记。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众人奔跑的声音,教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闻声望去,一个女生喘着气推开门走进教室,她看见莫闲愣了愣,又看见周围的同学才确认没有走错教室。
“训练回来啦?快坐下吧何晏。”老师走过去关上门。
何晏看着莫闲,有些疑惑,于是好奇的盯着莫闲。莫闲在伤心后总是容易生气,她不甘示弱地反盯回去,注视着何晏坐上位置,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不友善。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何晏的同桌向她解释着,这是新来的转校生。
闻声,何晏又看了一眼莫闲,正好对上了她直勾勾的目光。何晏愣了愣,对同桌点头表示她知道了,没有再看她,拿出卷子准备上课。
莫闲也自讨无趣托回腮,习惯性发着呆。这时,前桌突然回过头来。她抬眼看去,一张质朴和善的脸出现在眼前,带着少年人独特的自信与张扬。他带着眼镜,但眼镜不能限制他的大脑,更无法控制他的行动。他手上拿着一张空白语文试卷,递到了莫闲桌上,她愣了愣,少年人随即解释道:“我这有多的卷子,你可以拿着听。”
说来也感慨啊,这是这个月第一件让莫闲暖心的事,她总算开始有些希望了。她对微笑了一下,回道:“谢谢,你叫什么?”
“李越东,我应该没挡着你看黑板吧,没事,今天下午就换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