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真正失控,是在赵国强被抓的第五天。
赵国强的事本来是辰光的内部问题,警方调查、税务核查、公司整改,走正常流程就行。但架不住有人想要把事情闹大。先是几家娱乐号同步发声,把“辰光文化员工涉嫌违法”和“沈慕辰”两个名字绑在一起。然后有人“扒”出了林晓——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是因为她的位置太巧了:编舞助理,每天接触沈慕辰,和赵国强有过工作交集,又被拍到在走廊里和赵国强说话的监控截图。
那张截图被传得到处都是。角度选得很刁钻,两个人站着说话,看起来像在密谋什么。其实那天林晓只是在问赵国强道具运输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但截图不会告诉你这些。
帖子的标题写得很有技巧:“起底辰光员工林晓:身份成谜,与涉案人员关系密切,或为关键人物”。
没说她是同伙,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她不清白。
评论区炸了。
“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编舞助理跟道具统筹走这么近?”“建议警方也查查她。”
林晓是在排练厅刷到这条帖子的。
张远山去开会了,排练厅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工位上,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帖子里的信息,有些是对的:她的名字、职位、工位位置。有些是错的:说她“在辰光没有任何专业背景”“靠关系进来”。还有一条很有意思:“三年前曾参与沈慕辰的安保工作,因故离职。”
这件事她只在面试时跟苏漫提过,连张远山都不知道。能写出这句话的人,要么是内部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的人。
林晓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手机震了。小鱼的消息,一堆感叹号:【晓姐你看网上了吗!!!有人在扒你!!!】
林晓回了一句:【看了。没事。】
小鱼又发了一条:【要不要我给你带杯咖啡?你脸色肯定不好。】林晓忍不住笑了一下。小鱼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投喂,咖啡、奶茶、小蛋糕,她觉得没有什么是甜品解决不了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小鱼,是苏漫。
“看到了?”苏漫问。
“看到了。”
“帖子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但你也知道,网上的东西,删不完。”她在林晓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你现在怎么想?”
林晓想了想。“帖子里的信息,有些是真的。我的名字,我的职位,我在辰光的时间。这些我不怕。但有一条——上面写我‘三年前参与过沈慕辰的安保工作’。这件事我只跟您提过。”
苏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怀疑是内部的人?”
“不一定。可能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的人。”
苏漫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我来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网上的舆论应对好。”
“怎么应对?”
“不回应。”苏漫说,“你没有社交账号,不发声,不解释,不给任何媒体采访。他们没有实锤,全靠一张截图和几句‘据悉’,热度过了就散了。”
林晓点了点头。冷处理确实是个好办法。时间可以像海水一样带走很多东西。也可以留下硌脚的沙子。
“还有一件事。”苏漫看着她,“有人拿你和赵国强同框的截图做文章,说你‘涉嫌协助违法’。这个你不用怕,警方那边没有找你,说明你不在调查范围内。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说‘正常的工作交接’就行。”
“好。”
苏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晓,你在辰光的时间不长,但你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别被网上那些声音影响。”
门关上了。
林晓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帖子的页面。苏漫刚才说的话,她听出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明面上的:公司会保护你。另一层是暗处的——有人在看你,看你怎么应对。
她不确定这“有人”是指沈慕辰,还是指别的什么人。
下午排练的时候,张远山的状态不太对。
不是心情不好,是那种“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对。他指挥走位的时候比平时更大声,挑毛病比平时更狠,但在休息的间隙,他会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不说话,也不看手机。
排练结束,张远山把林晓叫住了。
“林晓,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张远山站在窗户边,二十三楼外,天高云阔。
“网上那些东西,我看了。”他说。
林晓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问你以前做什么。你以前做什么,跟现在没关系。”他顿了顿,“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在辰光,是冲着什么来的?”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他比刚入职的时候看起来老了一些,这几个月他操心太多了。
“冲着编舞来的。”林晓说,“我想学东西。”
张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行。”他说,“那就好好学。”
他走了。林晓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傍晚,林晓在工位上整理舞谱,排练厅的门又开了。
沈慕辰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还没走?”他问。
“整理完就走。”
沈慕辰在把杆旁边站定,没有热身,没有跳舞,就那么站着。排练厅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网上的帖子,我看了。”他说。
林晓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漫说不要回应,我就不回应。”
“不是让你回应。”沈慕辰转过身看着她,“是想跟你说,发帖的人,我会查。帖子的事,我会处理。”
林晓抬起头。“冷处理不好么?”
沈慕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舞台上的温柔,不是排练时的专注,不是茶馆里的欲言又止,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实的、像一个人在说“这件事我来扛”的东西。
“这个时候不算好。辰光和我挂在热搜上太久了。而你并没有错。”
他走了。
林晓坐在工位上,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舞谱还没存盘。她看着门口,沈慕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而你并没有错。”
她要查真相没有错,她怀疑赵国强没有错,她转行也没有错。错的可能就是三年前就在他身边,三年后还在。
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茶馆,他说有些话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等从H市回来再告诉她。
她还没从H市回来。他还有话没告诉她。
深夜,林晓在住处收到了陈锋的消息。
不是短信,是加密通讯。一张照片,拍的是赵国强的女儿住院的那个医院,住院部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一扇一扇窗户像星星。
【他的事,你别再查了。警方介入了,你再插手就是妨碍调查。】
林晓回了一条:【我知道。】
陈锋又发了一条:【网上的帖子,有人在帮你删。不是你公司的人,是更上面的人。】
林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更上面的人——比辰光文化更上面,比苏漫更上面,比沈慕辰更上面?
她回了一条:【谁?】
陈锋:【不知道。但能量不小,发一条删一条。】
林晓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想,谁在帮她删帖?沈慕辰?他没这个能量。辰光文化的公关团队也没这么快。暗盾?
如果是暗盾,那只有一个人能调动他们。
凌晨一点,林晓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在翻一个私生饭论坛,这是她以前做保镖时留意的信息渠道,专门收集极端粉丝的动态。
论坛里有人转发了那篇帖子的截图,标题写着“又来了,看看这个‘工作人员’是什么货色”。跟帖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ID说:“你们没看过这个女的在M市演出的视频吧?沈老师差点被私生饭冲到跟前,是她挡在前面的。动作比安保还快。”
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有视频吗?”
那个ID发了一个链接。林晓点开,是一段手机拍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但能看出来是M市演出那晚——那个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侧移一步挡在前面,沈慕辰从她身后走出来,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视频的角度是从观众席拍的,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能看清动作。她的侧移、沈慕辰的手、两个人几乎同时完成的站位切换。
帖子里的评论变了风向。有人说“这女的反应好快”,有人说“她是不是练过”,有人说“这不就是保镖吗”。风向在转,但不是转向同情,是转向另一种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专业反应?
林晓把视频存了下来。这不是好事。她的动作太标准了,标准的安盾式防御站位。普通人看不懂,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她给陈锋发了一条消息:【M市演出的视频被人传上网了。我的动作太明显,会有人认出来。】
陈锋的回复很快:【哪一条?我去处理。】
林晓把链接发了过去。五分钟后,陈锋回了一个字:【没了。】
但林晓知道,删不完的。视频可以被删,但看过的人不会忘。
周二下午,苏漫又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和上次差不多:苏漫、法务、公关负责人,加上林晓。沈慕辰没来。
“网上的风向变了。”苏漫把几页材料分给大家,“现在不是‘林晓是谁’,是‘林晓为什么在沈慕辰身边’。有人把M市演出的视频翻出来了,她的反应被解读为‘专业保镖行为’。”
法务说:“这个解读不算诽谤。她确实做过保镖。”
苏漫看了他一眼。“问题不在保镖。问题在——有人会说她潜伏在沈慕辰身边,目的不明。”
“有没有可能,”公关负责人试探着说,“我们主动公开林晓的背景?就说她以前是保镖,转行做编舞,沈老师欣赏她的能力,请她来做私人助理,协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这不犯法,也不丢人。”
林晓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私人助理——这个头衔比编舞助理更接近她实际在做的事情。她帮沈慕辰整理物流单、查赵国强的事、在M市演出时挡在那个女孩前面——这些都不是编舞助理的职责。
苏漫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林晓,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我可以接受。”林晓说,“但要说清楚,私人助理的职责是协助处理日常事务,不包括任何违法或不正当的内容。”
苏漫点了点头。“行,那就按这个方向准备。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发。”
会议结束后,林晓收拾东西准备走。苏漫叫住了她。
“林晓,你等一下。”
会议室只剩她们两个人。
“你师父的事,”苏漫说,“我听说了。他坐轮椅了,是吗?”
林晓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了。“是。”
“三年前那次任务,他受的伤。”
“是。”
苏漫沉默了几秒。“你来辰光,是为了查那件事?”
林晓看着苏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疲惫的、见怪不怪的平静。
“是为了查清楚。”林晓说,“三年前我接到的情报是错的。我想知道是谁给的。”
苏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是辰光的人呢?”
“那也要查清楚。”
苏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人。
“行。”苏漫说,“你去查。但有一条——不要违法。辰光不干违法的事。”
林晓点了点头。
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在想苏漫刚才说的话——“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是辰光的人呢?”
辰光的人。谁?苏漫自己?张远山?还是——
她没有往下想。
确定为私人助理后,辰光官微发了一条长文。
不是公关团队写的通稿,措辞不像声明,更像一封公开信。开头写:“最近关于我公司员工林晓的讨论很多,我想说几句。”
“林晓女士于今年初加入辰光文化,最初以舞者身份参与巡演,后因工作需要转岗为编舞助理。在此之前,她曾在安保行业任职。这是她的个人职业选择,不违法、不违规、不涉及任何不当行为。”
“M市演出当晚,有非工作人员接近舞台,林晓女士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这不是‘潜伏’,这是一个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的本能。她的反应保护了我和现场所有人的安全,我对此表示感谢。”
“关于她的过去,我不想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在辰光做她的本职工作,认真、负责、专业。”
“我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上,而不是员工的私人背景上。谢谢。”
长文发出后一小时,转发破十万。评论区的风向变了很多。有人说“老板护员工,挺有担当的”,有人说“保镖转行做编舞有什么问题?”也有人说“这女的不简单,能让沈慕辰亲自发长文”。
林晓是在排练厅看到这条微博的。她坐在工位上,把那篇长文看了两遍。
他说“她在辰光做她的本职工作,认真、负责、专业”。认真、负责、专业——这三个词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成立。但林晓知道,他说的时候,不只是说给网友听的。
他说给她听的。
手机震了。沈慕辰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看到了?】
林晓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您不该替我挡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沈慕辰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的事,就是辰光的事。】
林晓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陈锋说过的话——“你陷得太深了。”她不知道陈锋说的“陷”是指什么。是指她太在意辰光的事,还是太在意某个人?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舞谱。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是从M市演出那晚,他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也许是从排练厅的夕阳里,他说“你没选错”。也许是从茶馆里,他说“等你回来”。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她知道,她不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