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的事,林晓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跟丢的。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从公司出来,在赵国强住的老小区门口蹲了三个钟头。雨不大,毛毛的,帽衫的帽子一会儿就湿透了,她缩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假装等雨停。
四点四十,赵国强出来了。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去菜市场买菜。林晓跟了他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再拐出去,就到了市儿童医院。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看着赵国强走进去。雨幕里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履很快。
林晓跟进去。住院部七楼,血液科。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让人不太舒服。赵国强进了一间病房,门没关严,她站在走廊拐角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病床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光头,脸色苍白,正在输液。赵国强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几个保鲜盒,一边打开一边说着什么。女孩摇了摇头,他笑了笑,把盖子又盖上了。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林晓侧过身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
“你是赵师傅的同事?”护士问她。
“嗯,过来看看。”林晓说。
“赵师傅不容易,一个人带着闺女,老婆早走了。孩子等肾源等三年了,化疗花了不少钱,,也一直匹配不上。”护士叹了口气,“幸亏跟着大明星,要不然这治疗费就是大问题。”
林晓点了点头,没接话。
她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赵国强。他正在给女儿剥橘子,动作很慢,一瓣一瓣地撕掉白丝,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碗里。女孩接过碗,低头吃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光头,掌心覆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林晓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地上水光一片,映着灰白色的天。她站在台阶上,把帽兜掀下来,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上。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赵国强是个坏人吗?利用巡演物流夹带私货,触犯了法律,损害了公司的利益。可他也是个父亲,一个人在撑着一个家,撑着一个活不了太久的孩子。
林晓在公交站台上坐了一会儿,等来了回市区的车。
第二天下午,排练结束后,林晓敲了沈慕辰办公室的门。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但有个落地窗,看出去是写字楼后面的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她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声音回过头,指了指沙发。
“好,我知道了。先这样。”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坐吧。什么事?”
林晓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U盘。
“赵国强的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沈慕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问。”
“您知道他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
“他女儿生病的事。”
沈慕辰沉默了几秒。彼此眼睛里的审视很明显。
“知道。”他说。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赵国强找苏漫预支工资,她问了一下,才知道他女儿住院了。”
林晓看着他。“您知道他在物流上做手脚,跟他女儿生病有关系吗?”
沈慕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林晓,你来辰光的时间不长,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赵国强不是辰光的老人,他是一年半以前才进来的。之前的道具统筹干了八年,退休了,苏漫把他挖过来的。”
林晓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赵国强在辰光干了很久——所有人都叫他“老赵”,他也确实一副老员工的做派。
“他进来之后,巡演道具统筹做的很好,至少在这半年的巡演中没有出过岔子。物流渠道确实出了一些变化。人么,趋利避害,能够理解。但是后来发现有些货的走向不在公司记录里,我让人盯过,但没抓到实质性的证据。”沈慕辰转过身,“他做得很小心,每次夹带的货量不大,混在正常道具里,不专门查根本看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不专门查?”
“因为巡演期间,公司的账目和物流是两条线。财务只负责报销,不负责核对货物去向。如果不是这次税务局来查账,把物流单和财务单逐笔比对,那些重量涂改和异常去向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沈慕辰看着她,“换句话说,赵国强的事能暴露,是因为税务危机逼我们做了全面审计。”
林晓想起周姐给她看的那些单据复印件。税务核查组能拿到辰光的内部物流单,说明他们查得很深。
“那你对他女儿生病的事……”
“我之前打算帮他。”沈慕辰说,“公司有互助基金,我让苏漫跟他谈过。他这个人要强,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因为家里的事在工作上出了纰漏。”他顿了顿,“我还没来得及再找他,税务局就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来,不见了。
“所以您不是不知道,您是在等。”林晓说。
“对。等他夹带的那批货的收件人浮出水面。”沈慕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的上家很谨慎,每次接头都是单线联系。我让人查过宏远物流,表面上是正规公司,实际上是一个专门做演出物资灰色清关的壳。赵国强只是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
林晓把U盘放在他桌上。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物流单比对结果。重量更改数字、去向异常的、签收人不明的,我都标出来了。您看看有没有用。”
沈慕辰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苏漫姐让我看物流单之后。”
“她让你看物流单,你就只看物流单就行。为什么去跟踪赵国强?”
林晓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插在卫衣口袋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
“因为你不想只当眼睛。”沈慕辰替她说了,“你想知道自己查的东西到底通向哪里。”
“我想知道三年前的事,和赵国强有没有关系。”林晓说。
沈慕辰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
“你觉得有关系?”
“不知道。但三年前的袭击,情报是暗盾提供的。暗盾的传感器出现在巡演后台。赵国强经手的货,有一部分运到了和前经纪公司同一个地址的地方。前经纪公司和沈氏集团有关系。而您——”她停了一下,“您是沈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沈慕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查得比我预想的深。”他说。
“您说过,知道和证据是两回事。”林晓说,“我现在只是知道,还没有证据。”
沈慕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的那种微笑,也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像是终于有人听懂了自己说的话的那种笑。
“你这人,”他说,“有时候挺吓人的。”
林晓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赵国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继续让他运。”沈慕辰说,“他的上家还没露面,现在收网太早。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盯住他运出去的货的去向。不要惊动他,只要记下时间和收货方。我会让人在物流端同步记录。”
林晓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沈慕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他女儿的住院账户。你帮我把这个交到医院收费处,不要让他知道。”
林晓接过信封,掂了掂,不轻。
“您可以直接给苏漫姐,让她走公司账。”
“走公司账要被审计,他现在被盯上了,不能有任何异常的资金往来。”沈慕辰说,“你以个人名义去存,不要留辰光的痕迹。”
林晓把信封收进包里。“您就不怕我把钱私吞了?”
“你不会。”沈慕辰说,“你是那种——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背锅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晓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他在说她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她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没有推给别人。
“那您呢?”林晓问,“您是哪种人?”
沈慕辰没有回答。他走回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那几棵树。
“我是那种——”他顿了一下,“习惯了一个人扛,但最近在想,也许不用了。”
林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站得很直,但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姿态——更像是一个人在撑着什么东西,撑了很久,有点累了。
“沈老师。”她叫他。
“嗯?”
“赵国强的事,我会办好的。”
“我知道。”他说。
林晓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个信封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没有署名。
她把信封重新放好,下了楼。
排练厅里,张远山正在收拾东西。他看到林晓,随口说了一句:“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回去,今天不加班。”
林晓笑了笑,走到工位前,把包收拾好。
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赴约,有人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林晓站在路边,等红灯。
她想起沈慕辰说的那句话——“习惯了一个人扛,但最近在想,也许不用了。”她不确定他说的“一个人扛”是指赵国强,还是指他自己,还是两者都有。
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沈慕辰的消息:【去看病人的时候要小心。】
林晓心里清楚要小心什么:【好。】
她又打了一行字:【感谢。】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她在感谢他?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慕辰没有回复。
林晓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地铁里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深处的一点光慢慢变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想,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等不到的。三秒等不到一个正确的选择,一年半等不到一个收网的机会,三年等不到一句“你没有选错”。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比如一个人决定相信另一个人的那一刻。
列车进站了,门开了,她走进去。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光。
她在想,明天去医院存钱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再去看一眼那个女孩。不需要说什么,就远远地看一眼。
然后她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不是在查案,不是在完成任务,而是在帮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她可能永远不会打交道的人。
也许沈慕辰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只是在帮一个人之前,先弄清楚了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列车到站了。林晓站起来,走出车厢。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沈慕辰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路灯照亮的树。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晓发来的那句话:“感谢。”
他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你这个人,”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有时候也挺吓人的。”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响。他在想,也许他说的“不用一个人扛”,不只是指赵国强。
但他没说出口。有些话说早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