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逢家村(15)

村口的风裹挟着尘土,刮在脸上生疼。当墨池俞一行人跟着鸢允走出甬道,回到熟悉的村口时,心脏骤然缩紧——密密麻麻的人影堵在路口,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握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几杆锈迹斑斑的鸟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抓住他们!别让灾星跑了!”人群里有人高喊,声音嘶哑,带着被煽动的狂热。

“是月江山!”

逢北咬牙切齿,他看到人群最前面那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身影,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们,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怎么会……”

鸢允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明明绕的是近路,没人会知道……”

“别管是谁泄露的了!”

墨故渊将墨池俞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寒刀,“冲出去!”

可村民们早已围成铜墙铁壁,他们刚往前冲了几步,就被锄头绊倒,鸟铳的木托狠狠砸在背上,疼得人眼前发黑。墨池俞想反抗,却被一个壮汉死死按住肩膀,孩童的力气在成年人面前不堪一击。他眼睁睁看着墨故渊被人用绳子捆住,看着逢南被两个妇人拖拽着头发,看着月瑶蜷缩在地上,被人用脚踹……

“放开他们!”

他嘶吼着,喉咙都喊破了,却只换来更重的殴打。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月江山走到墨故渊面前,用靴底踩着他的脸,眼神里的残忍像淬了毒的刀。

再次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

墨池俞猛地睁开眼,头还在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闷棍打过。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小的房间,伸手就能摸到两侧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头顶悬着一盏吊灯,钨丝忽明忽暗,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一扇被木板钉死的门,缝隙里透不进半点光。

“有人吗?”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没人回应。他扶着墙站起来,踉跄了几步,才适应这具孩童身体的平衡。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腿歪斜,像是随时会散架。他走过去,在抽屉里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一把小刀,刀刃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沾染了谁的性命。

墨池俞小心翼翼地捡起小刀,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继续四处查看,目光落在房间另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铁皮制的广播,外壳锈迹斑斑,旋钮都掉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却诡异地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

他刚想走过去细看,那广播突然“滋啦”一声响,吓了他一跳。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微弱却清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是逢南和月瑶的声音!

“逢南姐姐!月瑶!”

墨池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到广播前,手忙脚乱地想调大音量,“你们怎么了?在哪里?”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换台声,“沙沙”的电流声里,突然响起一段节奏诡异的电音,鼓点沉重,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墨池俞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小刀,电音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又突兀地停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吊灯的电流声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从广播里钻了出来,声音阴森森的,带着某种机械的失真感,却又能听出是个少女的嗓音。墨池俞的脊背猛地一僵——这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刀的刀柄。

“墨池俞。”

那女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浸了冰,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墨池俞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台老旧的广播,心脏狂跳不止。

“我是审判的主神。”女声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副本还剩四个小时结束,届时将开启惩罚机制。系统检测到你们尚未通关,出于人道主义特为你们提前开启胜利通道——但开启通道,需要代价。”

“你的朋友们,此刻都身处危险之中。”

墨池俞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所以开启权限的选择权在你手里。”女声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由你决定是否开启通道,以及是否承担……支付相应的报酬。现在,请选择。”

话音刚落,墨池俞面前突然凭空出现一块蓝色的悬空水晶屏,光芒柔和,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感。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是否开启权限,并支付相应报酬?】下方是签字处,旁边悬浮着一支银色的金属笔,笔尖闪烁着微光。

墨池俞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报酬?支付的会是什么报酬?是生命值?还是记忆?他不敢想,这时广播里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像鞭子一样抽着他的神经——那是逢南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求求你……救救我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了月瑶微弱的哀求。

没有时间犹豫了。

墨池俞一把抓起那支金属笔,笔尖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在签字处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紧张而有些潦草。

刚放下笔,水晶屏突然刷新,弹出一个新的界面:

【是否确认协议内容,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下方依旧是签字处,旁边附带着一行小字,密密麻麻,像是条款说明。

“快一点……”广播里传来光屿焦急的喊声,似乎隔着很远,却清晰可闻。

墨池俞扫了一眼那些小字,根本来不及细看,抓起笔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生效。”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已为你匹配相应的解救物品、——系统救助。但代价如下:幻境将照常进行,其余人不得干涉。我将撤销你在幻境中的所有身份与权限,你将恢复原本的形态。待幻境结束,你可带走逢家兄妹,任务判定为成功。”

恢复原本的形态?只能带走逢家兄妹?

不对劲!墨池俞猛地反应过来。

“我不接受!”他对着广播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要所有人都出去!这不是我要的成功!”

广播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风铃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却让人毛骨悚然:“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还和以前一样聪明。好吧,若要所有人通关,你需要再支付一份报酬。”

墨池俞刚想追问是什么报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光屿嘶哑的呼喊:“墨故渊!你醒醒!别吓我!快醒醒啊!”

是光屿的声音!他在喊墨故渊的名字!

墨池俞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疯了一样冲到门口,用尽全力拍打那些钉死的木板:“光屿!怎么了?阿渊怎么了?!”

回应他的,只有光屿越来越绝望的喊声。

就在这时,面前的水晶屏突然变换了画面,像是监控录像——屏幕上,墨故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上布满了伤痕,一动不动,像是没了气息。光屿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压着他的胸口,动作因为慌乱而变形,嘴里不停喊着:“墨故渊!醒醒!你他妈的醒醒!墨池俞还在等你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阿渊……”

墨池俞看着屏幕上那毫无生气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答应过要一起出去的……

“求求你……”

墨池俞抬起头,对着广播,声音哽咽,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救救他……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哪怕是我的命……”

"你的命不够换。"主神强调。

"命不够挨,那就有什么换什么,那怕把我自己都换出去,我也要换我们赢。求您保佑他平安″

墨池俞,他从不信神,但是为了他,他信了。因为他信他。

广播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池俞以为不会有回应,久到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我很欣赏你的才能。”

女声再次响起,语气平静无波,“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加入我们,成为副本策划员。这便是救他的代价,也是你的报酬。你愿意吗?”

副本策划员?那是什么?墨池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是救墨故渊的唯一机会。

“我愿意。”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吊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晶屏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脚下的地板也在碎裂,墨池俞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卷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墨故渊在喊 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急切。

……

再次睁开眼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墨池俞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属于成年人的手掌,骨节分明,没有孩童时期的肉感。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病房,窗外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得不像真的。

“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墨池俞猛地转头,看到墨故渊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穿着病号服,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正担忧地看着他。

“墨故渊!”墨池俞的心脏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他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墨故渊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笑意:“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过了好一会儿,墨池俞才松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确认没有大碍,才彻底松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墨故渊的眼神暗了暗:“我们从幻境里出来了。时眉、光屿、陈馨月,都没事。”他顿了顿,看向墨池俞,“只有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到底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墨池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避开墨故渊的目光,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系统出了点小故障,我们运气好,都出来了。”

墨故渊盯着他,眼神复杂,里面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墨池俞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没事就好。”

墨池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知道,墨故渊看出了他在撒谎,但他不能说,也不能解释。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时眉和光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月瑶和逢南、逢北。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总算平安无事。

“池俞,你醒啦!”

时眉笑着走过来,眼眶还有些红,“担心死我们了。”

光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出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阿月走到墨池俞面前,她的眼睛已经蒙上了新的绷带,声音哽咽:“池俞哥哥,你醒了,我还以为…”

“都过去了。”

墨池俞打断她,勉强笑了笑,“我们都出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墨池俞看着他们,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成为副本策划员的那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病房的电视突然自动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画面——正是那个村庄,正是那场尚未结束的献祭仪式。月江山站在河边,手里举着火把,村民们围着逢南,正准备将她推下河。逢北被绑在柱子上,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月瑶站在一旁。

和幻境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时眉惊讶地看着屏幕,“我们不是出来了吗?”

墨池俞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他知道,这是主神给他的“奖励”——让他亲眼看着幻境照常进行,让他成为那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救了他们,却又把他们丢回了命运的轨迹里。

墨故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墨池俞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墨池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觉得很累。他偏头靠在对方肩上。

这感觉让他安心。又莫名难受。

这场看似成功的逃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声的审判。而他,是那个付出了代价,却依旧无法改变结局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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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比乌斯
连载中沧巫云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