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得人脊背发凉。墨池俞趴在坑沿,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大喊:“阿渊!逢南姐姐!你们在下面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回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光屿也试了试,对着坑底喊了半天,依旧鸦雀无声。坑口边缘的泥土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红布——那是逢南嫁衣上的布料,旁边还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怎么办?”
月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紧紧攥着怀表,指节泛白,“他们会不会……”
“别胡思乱想。”逢北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血迹,指尖的温度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血还是热的,他们刚下去没多久,肯定还活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坑太深,喊话没用。时眉,陈馨月,你们俩留在上面守着,要是有动静就喊我们。”
时眉点点头,把阿月往身后拉了拉:“你们小心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绝不乱跑。”
阿月也懂事地攥紧时眉的衣角,虽然看不见,却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我们下去。”
墨故渊不在,墨池俞反而冷静了许多,他看了眼坑底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光屿,逢北,月瑶,跟紧我。”
逢北率先跳了下去。他显然常年干农活,身手敏捷得像只猎豹,双腿弯曲,稳稳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光屿紧随其后,在空中翻了个身,脚掌先着地,缓冲掉大部分冲击力。月瑶有些犹豫,墨池俞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月瑶咬咬牙,闭着眼睛跳了下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墨池俞。他抱着她转了半圈,卸去力道,才稳稳放下。“没事吧?”
月瑶摇摇头,脸颊微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坑底比想象中宽敞,像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汽的腥气。墨池俞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跳跃着照亮四周:坑底中央停着一艘破旧的木船,船板腐朽,上面还沾着些墨绿色的淤泥,显然是从那条黑河里拖来的。而之前那个穿黑袍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不在这儿。”
光屿皱着眉,用火把照向四周,岩壁粗糙,布满了青苔,“但地上有打斗的痕迹。”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最显眼的是一摊新鲜的血迹,比坑口的更多,旁边还掉着一块碎玉——是墨故渊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块,边角处磕掉了一块,显然是打斗时不小心碰掉的。
“墨故渊受伤了?”墨池俞的心猛地一紧,捡起那块碎玉,指尖都在发抖。
“不一定是他的。”
逢北沉声道,他用火把照着岩壁,突然停在一处,“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只见岩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门,门楣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华美,眼神锐利,仿佛要从石头里飞出来。凤凰周围还刻着些奇怪的生物,有的长着蛇身鸟头,有的生着鹿角牛蹄,形态诡异,不像凡间所有。石门紧闭,缝隙处积着薄薄的灰尘,显然很久没被打开过。
“这门后面肯定有东西。”
光屿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太沉了,得找到机关。”
四人分散开来,用火把照着岩壁仔细寻找。月瑶的目光落在凤凰雕像上,指尖轻轻拂过凤凰的眼睛:“这凤凰的眼睛……好像是空心的。”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凤凰的左眼是用一块黑色的玉石镶嵌的,右眼却是空的,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个小小的凹槽。“少了一块眼珠?”墨池俞疑惑道,“难道机关和这个有关?”
逢北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半块玉佩——正是逢家父母留下的遗物,另一半在墨故渊那里。玉佩的形状很奇特,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边缘处有细微的锯齿。“你们看这个。”
他把玉佩往凤凰的右眼凹槽里一放,大小竟然刚刚好!玉佩与石门接触的瞬间,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石门上的凤凰雕像仿佛活了过来,羽翼上的纹路开始发光,像一条条流动的金线。
“有反应了!”月瑶惊喜地喊道。
可石门依旧没开。光屿皱着眉,围着石门转了一圈,突然停在左侧的岩壁前:“这里的石头颜色不一样。”他伸手敲了敲,声音发空,显然是块活动的石板。
墨池俞和逢北合力推开石板,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这是什么?”月瑶看不懂,眉头紧锁。
逢北却脸色一变,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缓缓开口:“这是我们逢家的族语,意思是‘以血为引,以魂为匙’。”
“以血为引?”墨池俞愣住了,“难道要……滴血?”
他刚说完,光屿已经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凹槽里。鲜血渗入符号的纹路,发出一阵红光,与凤凰雕像的蓝光交织在一起,石门开始轻微地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还不够!”
逢北也划破手指,将血滴了上去。月瑶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墨池俞把碎玉石放了进去,滴了血。她也跟着照做。当四个人的血都渗入凹槽时,石门晃动得更厉害了,缝隙越来越大,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光。
“我来!”
墨池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去推石门。他现在是孩童身形,力气本就不大,推了半天,石门只开了一道缝。逢北和光屿赶紧上前帮忙,三个半大的孩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将石门彻底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前方的路。甬道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墙边休息,正是墨故渊和逢南!
“阿渊!”
墨池俞大喊一声,拔腿就跑过去。
墨故渊抬起头,看到他们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正在渗血,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你们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又有些莫名的哽咽。
逢南却依旧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浑身发抖。逢北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南南,没事了,哥哥来救你了。”
逢南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抓住逢北的手,声音嘶哑:“我看到了……我看到爹和娘……他们在水里……对我笑……还问我你去哪儿了”
众人这才明白,她是被幻境吓坏了。墨故渊走上前,声音低沉:“别想了,都是假的。那个黑袍人已经跑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甬道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众人警惕地看去,只见一个蜷缩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黑袍滑落,露出里面纤细的身形。那人抬起头,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铁皮面具——
是鸢允!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灰尘,眼神复杂地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你们能找到这里。”
“鸢允?怎么是你?”
墨池俞彻底懵了,他想起那个给他和月瑶塞麦芽糖、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怎么也无法把她和那个穿黑袍的人联系在一起。
鸢允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墨故渊面前,眼神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墨故渊。我也是被逼的。”
墨故渊的脸色很冷,他看着鸢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月江山派你来的?”
鸢允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爹娘欠了月家很多钱,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做事,就把我爹娘卖到矿上去……我没办法……”
她看向逢南,眼神里充满了愧疚:“逢南姐姐,对不起,我没想伤害你,只是想把你引到这里……”
逢南的身体抖了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光屿皱着眉,语气不善:“你知道月江山要把逢南姐姐献祭给河神吗?你知道他害死了逢家叔叔阿姨吗?”
鸢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月江山只说让我把逢南姐姐带到这里,别的什么都没说……”
“够了。”
光屿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不管你有没有苦衷,你都帮了月江山的忙。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出去,不然等月家的人追来,谁也走不了。”
鸢允沉默了,她看着众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出去。”
墨池俞看着鸢允,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在学堂里,她笑着给自己塞麦芽糖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月瑶的手,说要一起玩的样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演戏。
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他又有些不忍。或许,在这个被**和阴谋裹挟的村子里,没有人是真正的坏人,大家都只是在挣扎求生。
他们还只是个孩子。
“走吧。”
墨故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多想。
一行人跟着鸢允往甬道深处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幻境的终点,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