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逢家村(8)

低头的瞬间,布料摩擦的触感变得陌生。墨池俞指尖划过衣襟,粗布纹理里混着细密的棉线,是老式童装才有的质感。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对面的铜镜——镜中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圆脸肉嘟嘟的,眼睛占了半张脸,黑葡萄似的,只是眼尾微微下撇,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懂,偏眼底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像被雨打湿的迷路小猫,呆萌里裹着点易碎的破碎感。

“这是……”他开口,声音软得发甜,惊得自己闭了嘴。

身旁的墨故渊也变了。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藏青色绸缎小褂,领口系着端正的如意结。孩童的脸庞线条尚未长开,下颌尖尖的,睫毛又长又密,本该是稚气的模样,偏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眉梢挑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透着股“别碰我”的疏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手,骨节纤细,却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像是不习惯这般毫无防备的姿态。

“光屿哥?”时眉的声音突然软得发糯。

众人转头,只见光屿站在廊下,银白的发丝垂到肩头,阳光透过发丝,折射出细碎的金芒。他的眼睛变成了剔透的琥珀色,此刻正睁得圆圆的,里面盛着纯粹的好奇,像只刚出窝的小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松松垮垮,露出纤细的锁骨,他浑然不觉,还在扯着自己的白发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冷静?

墨故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瞳孔骤然缩了缩。那抹银白太刺眼,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被烈火吞噬的身影。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转身看向别处,什么也没说。

时眉则成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发绳上系着粉色的绒球。她穿着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跑动时裙摆翻飞,像只振翅的蝴蝶。她自己显然也没适应,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绒球,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角落里的阿月变化最小,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只是身形更瘦小了些,约莫五六岁。她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小臂上,新旧伤痕交叠,有的像指甲掐的,有的像鞭子抽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狰狞。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巍巍的,像受惊的蝶翼,只是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凄凉,浓得快要溢出来。

“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时眉率先回过神,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她伸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这也太奇了”

墨池俞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小短手。孩童的手掌肉乎乎的,掌心还有颗小小的红痣,和他记忆里八岁时一模一样。他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脸颊一凉——是墨故渊的手。

墨故渊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指尖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带着点故意的挑逗。“啧,”他挑眉,眼底的戏谑藏不住,“这小脸,捏着还挺软。”

墨池俞一愣,随即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他鼓起腮帮子,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毛的小仓鼠,偏偏脸太可爱,眼神再凶也没杀伤力,反倒显得格外可爱。

墨故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孩童的嗓音清冽,笑声却比平时放得开,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听得墨池俞耳根都红了。

“喂!”

墨池俞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小短腿发力,却差点绊倒自己,“你别笑了!”

“好,不笑。”

墨故渊强忍着笑意,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却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们家小池,小时候也这么凶。”

“谁、谁是你家的!”

墨池俞的脸更红了,扭头不想理他。

另一边,时眉、光屿和阿月面面相觑。时眉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藏着担忧:“幻境突然让我们变小孩,肯定有问题。会不会是想让我们代入什么角色?”

光屿摸了摸下巴,金色的眼睛转了转:“不管是什么,先看看情况再说。”他看向阿月,放柔了声音,“阿月,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月轻轻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偶:“我没事……就是觉得这里的风,有点冷。”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绾着,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神却很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正死死盯着他们。

“你们几个孩子,怎么在这里?”

妇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赶紧回家去!要是让族长看见,又要罚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家?”墨池俞眨了眨眼,呆萌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们……没有家在这里啊。”

妇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胡说!时家的小子和丫头,和陈家的女儿。墨家的2个儿子,你们哪个不是村里的?赶紧跟我走!”

时家?陈家?墨家?

墨池俞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把他们往村子里的角色上套。他眼珠一转,突然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妇人的衣角,仰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眼睛眨得湿漉漉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阿姨,我们……我们找不着家了。你能送我们回去吗?”

他刻意模仿着孩童的语气,尾音微微上翘,带着点委屈和无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影,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妇人的脸色明显松动了。她看着墨池俞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褪去,染上了几分怜悯。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墨池俞的头,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孩子,别怕。阿姨送你们回家。”

她说着,朝院外招了招手。很快,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她们梳着麻花辫,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显然是村里的女孩。

“春花,你送这俩小子回墨家。”

妇人指着墨池俞和墨故渊,又指了指时眉和光屿,“秋月,你送这对兄妹回家。”最后,她看向阿月,犹豫了一下,“冬雪,你把这丫头送回陈家吧,跟陈夫人说,让她好好看着孩子。”

三个姑娘应了声“好”,分别走上前,示意他们跟上。

“我们……”

时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光屿悄悄拉了拉衣角。光屿冲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他们被强行分配了身份,现在反抗只会惹麻烦。

墨池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冲时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配合,然后拉着墨故渊的手,跟着那个叫春花的姑娘往外走。

走出大院,墨池俞才发现,三个姑娘要去的方向完全不同,显然三户人家住得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时眉和光屿跟着秋月往村东头走,阿月则被冬雪牵着,慢慢往村西头去,彼此的身影很快被巷弄里的炊烟挡住。

看来,他们暂时只能各自为战了。

“就是这儿了。”

春花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口挂着“墨府”的牌匾,“小少爷,二少爷,你们进去吧,夫人肯定在等你们呢。”

墨池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墨故渊拉着进了门。刚踏进院子,一个穿着锦绣旗袍的中年妇人就迎了上来,她保养得宜,脸上却带着怒容,一看见他们就叉着腰骂道: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跑哪野去了?墨故渊!是不是你又带弟弟出去疯玩?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弟弟,哥哥……

墨故渊愣住了,冷着脸站在原地,显然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母亲”。

墨池俞心里急转,赶紧悄悄捏了捏墨故渊的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他上前一步,仰起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眼睛眨得湿漉漉的,声音软得发颤:

“妈妈,不是哥哥的错,是我贪玩,非要拉着哥哥去河边摸鱼。你别怪哥哥好不好?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妇人的脸色。果然,妇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的怒气消了大半,嘴角动了动,显然是狠不下心。

“你呀你,”

妇人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无奈,“就知道替你哥哥求情。行了,回房去吧,下午还有族学的课,别迟到了。”

“谢谢妈妈!”

墨池俞立刻露出个甜甜的笑,拉着还在发懵的墨故渊就往楼上跑。

跑到二楼的房间,墨池俞反手就锁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孩童的体力本就有限,刚才那番“表演”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可以啊,墨池俞。”

墨故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揶揄,“没想到你还有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墨池俞回头,只见墨故渊正靠在窗边,孩童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慵懒,眼底却闪着精光。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将那点戏谑照得格外清晰。

“还不是为了救你。”

墨池俞白了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刚才那情况,不演得像点,我们说不定要被‘母亲’罚抄书呢。”

“嗯,我们家小池:最聪明了。”

墨故渊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故意在他发间多停留了几秒,“现在怎么办?找身份线索?”

“不然呢?”

墨池俞拍开他的手,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这是一间典型的孩童卧房,摆着两张小床,床头放着几本线装书,桌角还有个木制的书架,上面摆着些小人书和玩具。

墨故渊则去翻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些毛笔和砚台,第二个抽屉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第三个抽屉被锁上了。

“有锁。”墨故渊敲了敲抽屉,“看来线索可能在这里。”

墨池俞凑过来,看着那把小小的铜锁:“找钥匙?”

两人在房间里翻了半天,床底、书架后、甚至玩具熊的肚子里都找了,却连钥匙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在墨池俞快要放弃时,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书架最上层的一本《论语》。书比别的都厚些,他抽出来一抖,“当啷”一声,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掉了出来。

“找到了!”墨池俞眼睛一亮,捡起钥匙就去开抽屉。

抽屉打开的瞬间,一道白光突然从里面窜了出来,在房间中央凝成一行字:

副本任务(单人线):逢家秘事

任务目标:查明过去一切的情景线。

任务时限:第十夜子时前。

失败惩罚:二次抹杀

白光散去,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就算被分开,他们也一定能找到彼此,解开这幻境的谜题。

毕竟,过去,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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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比乌斯
连载中沧巫云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