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缺页

第二天傍晚六点,谢缺睡醒了,煮了碗面,吃完开门盘库存。

缺月书屋一周开三天,周二不开,今天是周二,他按季度的规矩盘库。

盘库没什么技术含量:对单子,点数,在包了皮的书面里侧补上进价和年份。

母亲的字瘦,他仿不来,索性一直用自己的字,一架子书里,老书皮上是母亲的铅笔字,新书皮上是他的,字挨着字,两代人接着记账。

六点半,头一拨客人进店,是巷口的小学生,进来直奔文具架——架上有一格卖带字的橡皮,字是找人刻的,一块橡皮能擦出一行诗来,八毛钱一块。

两个小孩趴在玻璃柜上挑了十分钟,最后买了两块,一块刻的是“回”,一块刻的是“家”。

谢缺找钱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怎么挑了这个,大的那个说,他俩打赌,看谁先把这个字写难看得让老师认不出来。

“那你们买反了。”谢缺说,

“这是最好看的两个字。”

两个小孩不懂这话什么意思,揣上橡皮跑了。

七点差一刻,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就问收不收旧纸,按斤称,谢缺说书店不收废纸。

男人说不亏你,八毛一斤,你这屋里少说两吨。

谢缺指了指墙上的价目——架上论册的书,最低的三块。

男人说三块是卖,我现在论的是收,两个人没谈拢,男人临出门扫了一眼满墙的书皮,说了句,

“包这么严实,谁知道里头是什么书。”

“知道的人,不看皮。”谢缺说。

男人走了。

七点半,覃老师来了。

覃老师姓覃,退休前在十一中教语文,每周来两三回,从不空手,回回帮着掸灰、归架,坐到九点走。

他看书有个毛病,看到一半拿张车票夹进去当书签,车票攒了十几年,全是过期的。

谢缺给他留着柜台边那张凳子,凳子上垫了棉垫,冬天冰。

覃老师跟这店的缘分比谢缺还长,谢缺小的时候来过店里两回,记忆里就剩一个背影,后来听母亲提过,说十一中有个覃先生,旧书先尽着他挑。

覃老师提起周蕙兰,称呼是“蕙兰先生”。

“我教了一辈子书,敢称先生的,就你们店里这一位。”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掸灰,掸得极慢。

谢缺蹲在最底下一层架子前面清点,点到文学类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本书躺在架子的最里侧,平放着,书脊朝外,深蓝布面,书脊上是四个竖排的字:闭门雪,下面一行小字:纪遂著。

他把它抽出来,掂了掂,翻到版权页。

《闭门雪》,纪遂著,逍遥津书社,一九九八年一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印数八千。

他没印象进过这本书,盘库盘了五年,架子上每一本他都记得来路,这一本没有。

他先看书衣——不是母亲包的牛皮纸,是原装的布面,再看封面内里,空空如也。

母亲的规矩他执行了五年:进店每本书,书皮里侧用铅笔写进价和年份。

五年下来,这店里没有一本书逃得过这条规矩,旧书老书,书皮是母亲的字,新书新进,是他的字。

可这一本,里侧干干净净,连一道铅笔印都没有。

它不是新来的,布面的旧法、书脊的松紧、纸页的黄,都是二十多年的旧法。

一本在店里待了至少十几年的书,没有记账。

谢缺去查单据,母亲的进货单和自己的收书簿,一个月一小本,五年六十本,加上母亲留下的两大捆,全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他把六十本翻完,又把母亲那两大捆翻完,翻到手指发黑,没有《闭门雪》,没有逍遥津书社,没有纪遂。

一本没有来路的书,在他的架上,位置不挤不空,像一直就在那儿。

“小谢,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缺把书递过去:“覃老师,这本您见过吗?”

覃老师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封面,神色就变了。

“《闭门雪》,纪遂。”他把书捧远了些,

“好东西,九九年我在三中的旧书摊上淘的,两块钱。”

“后来借给同事,就没了下落,这书后头有些年炒到过两百。”

“您记得内容吗?”

“记得个大概,写一个人回乡,雪一路跟着他下。”

“前头是悬疑的路子,村里一桩旧案,越查越深。”

“后头就不像我买的时候以为的了。”覃老师说着翻到目录页,手指顺着往下走,忽然停住,

“不对。”

“怎么了?”

覃老师把书递回来,指着目录末尾,谢缺看过去。

目录列到第三百章,第三百章的题目是两个字:雪停。

“摆摊的是个老头,姓不记得了,就记得他那句话。”覃老师慢慢说,

“我嫌这书没有结尾,就压价。”

“老头说,这不是没结尾,这是没印完。”

“三百章的墨,只印了二百七十章,剩下三十章的墨,厂家欠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我还笑他来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空。

“后来这书绝了版,我想回头找他问问,他那张嘴是不是真知道点什么,三中的摊子早散了。”

“正文呢?”谢缺翻到全书最后,看页码,版权页标着三百零六页。

他翻过去——第二百七十章在第二百七十页结束,往后翻,第二百七十一页,第二百七十二页,一直到第三百零六页,全是白的。

页码印得好好的,271,272,273,一张张翻过去,纸上有页码,没有字。

覃老师凑过来看,看了很久,伸手在空白页上摸了摸。

“后装订厂偷工,缩水书。”他说,

“九八年那批书里多的是,前二百页有字,后头直接订白纸,厂家图省纸。”

“缩水书我见过。”谢缺说,

“页码不会印上去,省纸连页码一起省。“

覃老师没接话,他把书要回去,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越来越慢。

翻到第三百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

“不对。我看过结尾。”

谢缺没说话,

“雪停了。”覃老师说,手指还停在白纸上,像按着什么,

“他回来了,进院之前把脚印跺干净。孩子问他说什么去了,他说,去把话说完了。”

“就完了,就这两句。”

“您确定是这个结尾?”

“我那本看过两遍。”覃老师说,

“借出去没了的,就是看完了的那本。”

谢缺把书拿到台灯底下,他开了台灯,把灯压低,几乎贴着纸面,用很斜的角度照。

灯从他手背后面扫过来,纸面在斜光里显出起伏。

第三百零六页的纸上有压痕。

不是折痕,是字的压痕,一行一行的,极浅,像笔画曾经带着力气落在这张纸上,然后把墨收走了,把力气留下了。

他换了一页,也有,再换一页,也有。

三百多页的空白里,每一页都有压痕,深浅不一,从二百七十一页往后,压痕一路变浅,到末尾几乎平了。

他还看出一件事,这些压痕不是排版机器压出来的那种匀净,是有轻重的——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的地得”轻,字眼重,读到该断句的地方,压痕恰好松一口气。

那不像印刷的痕迹,像写出来的痕迹,有人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话落上去过,再一个字一个字收走了。

“覃老师,您看这个。”

覃老师凑过来,就着斜光看了半分钟,直起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在擦一件没法擦的东西。

“字被退回去了。”他说。

“什么?”

“排过版的人都懂,铅字排好了,上机印了一半,临时抽版,字撤下来,纸上留个影儿。”覃老师说,

“我父亲干过这个,他说字这个东西,沾了纸就赖着不走,除非有人专门来收。”

谢缺没接话,他翻回柜台,从抽屉里找出一张薄的红鏊纸——他拓过店里的藏书票,知道这个手艺,蒙在第三百零六页上,用软铅笔斜着一层一层扫。

铅笔扫过三遍,纸上浮出字来。不是整行,是一段里的几个字,压痕太浅,多数扫不出来,只有中段几个字受墨,显出一行断断续续的话:

……回来的路,只有一条……

谢缺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另起一页,又蒙了一张纸,扫了三遍,又三遍。

这次什么都没有,第三张,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页码靠前的第二百八十页,扫出来的字比刚才的更碎,勉强认得出一个“洞”字,一个“火”字。

再往下扫,纸面像被抹平了,铅笔打滑,压痕不见了。

“拓不出来第二回。”覃老师在旁边看着,声音发干,

“影儿就给一回。”

两个人对着那半行字坐了一会儿,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转。

“小谢。”覃老师起身,系布袋,

“这书你搁好,我下礼拜把笔记带来,九九年我做的笔记,抄过结尾。”

“字对字,能给你对出来。”

“麻烦您。”

“不麻烦。”覃老师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找着下文了,告诉我一声。”

“我惦记了二十多年,就想知道他进没进院。”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人走了,店里安静下来,谢缺把那行拓字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回来的路,只有一条。

他想起目录上第271章的题目,他翻回目录,第271章的题目是三个字:一条路。

第272章:洞中火。

跟拓出来的那两个碎字,一个都对上了。

谢缺把书放在柜台上,去后面煮了壶水,泡了茶,端出来,坐下,把书摆在面前。

茶是他母亲在世时用的那只青瓷杯,杯沿有个小磕。

他今晚不该开这本书的,上午那九个字还没着落,晚上又来一本没下文的书。

他把茶喝了一口,打算把书收进抽屉,明天拿去社里问问旧书部的同事,说不定有人认识纪遂。

手放在书上,没动。

台灯的光圈罩着深蓝布面。“闭门雪“三个字在光圈边上。

他想起覃老师说的结尾,想起那半段“他把手电往山洞里一照——”,想起山洞里照出来的会是什么。

写书的人断在这儿,读书的人就得在这儿等着,等了二十多年。

他把书翻开,翻到第268页,从头读第270章。

沈原揣着从县档案馆抄来的旧档案上了鸦山,雪下得不紧不慢,半山腰的矿洞口塌了一半,档案上写着,当年躲进洞里的人,再没出来。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划了三根火柴,都让风打灭了。第四根,着了。

他把手电往山洞里一照——

第270章完。

后半段在下一页,下一页是白的。

谢缺做校对这些年,养出一个毛病:好稿子读到断处,比坏稿子更难受,坏稿子断了是解脱,好稿子断了是欠债。

这本《闭门雪》是好稿子——雪跟着人下,写到第二百七十章,没停过一场,也没重过一场,每一章的雪都不一样厚。

会这样下雪的人,不会写不好一个结尾,可它就是没有结尾。

覃老师说,作者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后半句,谢缺现在有点信了。

他把书页平放,手指压在270页和271页的交界上。

校对的手,量得出纸的厚度:这两页之间,什么都没有夹着,可他总觉得这一页和那一页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页纸的厚度,是三十章的厚度。

后面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想。

冰柜的嗡嗡声退了,不是退了,是退远了,像整个屋子往后挪了一截,台灯的光缩成一小团,只照着书。

他看见书页在动——不是风,店里没有风,窗户关着,门锁着。

是书页自己在动,从最后往前,三百零六页、三百零五页、三百零四页,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像一只手在替他把整本书倒着重读一遍。

翻到二百七十一页,停住。

空白的纸页鼓了一下,又平了。

谢缺坐在那儿,手还搭在书边上,一动没动。

纸上的压痕,正一行一行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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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上校对命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