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错字

凌晨十二点半,江城文艺出版社五楼,只剩校对科最里面一盏灯。

谢缺把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帽朝外,抵在虎口上,笔尖朝内容易扎稿子,朝外容易扎自己,抵在虎口上,两头都不耽误。

这是五年校对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桌上三样东西:一沓三校样,一张错漏记录单,半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稿子是部长篇悬疑小说,《候鸟》,作者柳山。

社里催得急,下周三下厂,一校二校都过了,今天是最后一遍通读,通读完签字付印。

这种活儿别人嫌熬人,谢缺主动要的夜班,夜班清静,没人说话,他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索性把睡不着的工夫都换成工钱。

他从第一页核起。

核红是个枯燥活儿:拿三校样对着二校样,一处一处看改没改对。改动的地方用红笔标着,改动之外的地方按理不动,但谢缺的习惯是不按理。

社里老编辑说过,核红核的是改的地方,通读才是读全书,谢缺两样一起干,为这个,一校的赵姐背后说他“不会偷懒“,当面叫他谢一双——意思是错字到了他这双眼底下,一双也逃不掉。

这个外号他不太喜欢,眼睛是拿来看东西的,不是拿来被叫的。

十二点过一刻,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内线。是赵姐,她还没走,在楼上对一部的稿子。

“小谢,问你个事。“赵姐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这份上有个括号,编的话在外头,注的话在里头,你说破句是不是得往里破?”

“往里。”谢缺说,

“括号里的话自成一句,破在括号里头。”

“哎,我就说。”赵姐顿了顿,

“哎对了,你那份《候鸟》明天能签吗?作者催第三回了,说书里引用的一句地方志,再不出版他就自己出。”

“明天中午前。”

“辛苦。”赵姐说完就挂了。

整个出版社到了后半夜就是这样,谁也不多说一个字,话都是办完事的路上捎带的。

十二点五十分,他翻到第两百一十七页。

这一页写的是小说里的一个过渡段。男人陈默夜里给妻子打电话,妻子接了,两人没说几句话。第二段第三行有一句:

她说:“我到家了,你回来吃饭。”

谢缺在这一句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铅笔线。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一种职业性的停顿——这句话放在这里有点平。

他正要往下读,忽然觉得不对,又倒回去,把这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字没有问题,句子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纸上。

他用指腹按住那个“家”字,停了两秒,然后把二校样从左边那摞里抽出来,翻到同一页,同一行。

二校样上,那个字不是“家”。

是“城”。

她说:“我到城了,你回来吃饭。”

不对,谢缺盯着看了几秒,“到城了”不通,中文里没有这么说的。

他第一反应是二校改错了,随手要把这一处抄进错漏记录单,笔尖落在单子上,又停住。

他把一校样也抽了出来。

一校样上,这个字是“湾”。

她说:“我到湾了,你回来吃饭。”

谢缺把三份清样并排铺开,用尺子比着,一寸一寸对,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字,三个版本:湾,城,家。三句话都通。

不是都通——是每一份清样上,这句话都通。

一校样上,前文写的是妻子在渔湾的娘家过周末;二校样上,同样的前文变成了“她在城里值班,住集体宿舍”;三校样上,什么都没说,就是普通的回家吃饭。

前文不一样了。

他把整页从头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三份清样,这一页的其他部分完全一致,只有这个字,和为了圆这个字挪动的三五个字。

挪动的幅度很小,像排字工的手抖了一下,但每一次都圆得很干净,不读三遍根本看不出来。

谢缺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他做校对五年,见过铅印时代留下来的旧版错误,见过作者自己改了三稿忘了删旧句,见过排版软件丢字、倒字、串行。

他没见过一句话为了一个字,把整段的意思悄悄改圆的。

排字工不干这个,软件也不干这个。

他又数了一遍页码,又数了一遍字,第两百一十七页,这一页如果连标点一起数,第两百一十七个字,正是那个字,他数了两遍,两遍都对上。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做了校对该做的事:从档案柜里把《候鸟》的全部清样调出来。

这本书前后印过九份清样,从一校到三校,三次改版,九个批次。

九份清样,九个“家“字的位置,九个不同的字。

按批次排:湾,城,家,队,巷,庄,店,厂,营。

回湾吃饭,回城吃饭,回家吃饭,回队吃饭,回巷吃饭,回庄吃饭,回店吃饭,回厂吃饭,回营吃饭。

九句话,句句通顺,九个字,全是能住人的地方。

谢缺把九份清样按顺序码好,在错漏记录单上写:第217页,异字,九批九样,未能定稿。

写完看着“未能定稿”四个字,觉得不妥,校对单上没有这种写法,他把这行划掉,重新写:第217页,待核。

写完,还是觉得轻了,他把九份清样按时间排开,又抄了一遍三份清样的第217页,整页抄,一字不落,抄完对,前文的挪动比他想的更细。

一校样上,这一段的前文是:陈默常年在外地跑项目,妻子带着孩子住在渔湾的娘家。

二校样上,同一处变成:陈默常年出差,妻子带着孩子在城里租房,住集体宿舍。

三校样上,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是一句最普通的回家吃饭。

三份前文,各自把各自那个字圆上了。

他把清样摊在灯下看,台灯的光圈罩着桌面。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是人为改动,改的人要同时改九份清样的前文,而且每份改动都要圆得严丝合缝——这不是改稿,是在不同的轨道上把同一件事分别解释一遍。

他想了想,在记录单上加了一行:需调原稿核对。

他拿着记录单下了楼。

印厂在负一层,老式厂房改的,平网车间还留着两台对开胶印机。

夜班只有一台在转,印的是另一本书的封面,机油味混着油墨味,灯是黄的那种。

机长姓鲁,五十多岁,戴着套袖,正拿放大镜看版。

“鲁师傅,问个事。”谢缺把三份清样递过去,“《候鸟》这本书,从一校到现在,版是不是每次都重出的?”

“改版就得出。”鲁师傅接过去,扫了一眼,

“三次改版单都在我抽屉,怎么了?”

“改版单上,二百一十七页动过吗?”

鲁师傅放下放大镜,真去抽屉里翻,翻出来一张复写纸的单子,用指甲刮着看,

“没有。”

“就动过八十八页,一个引号。”

“二百一十七页?没动过。”

“版没动,CTP的文件呢?”

“文件是社里发什么我们出什么。”

鲁师傅把单子折回去,看他一眼,

“你这字不一样,是文件的事,问你们编辑部要底稿去。”

“我这儿,版是什么样,纸就是什么样。”

谢缺说谢谢,没走,站在机器旁边等这一张印完。

滚筒转过去,纸出来,还是热的。

他拿起这张刚出机的封面看了看,忽然问,

“鲁师傅,你这机器,同一块版,连印两张,能印出不一样的字吗?”

鲁师傅笑了,

“机器喝多了也不能。”

“版上一个点,纸上一个点,差半个丝我都得洗版。”

他把刚印的封面搁上收纸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谢缺一眼。

“不过老辈人讲过一个邪性的。”鲁师傅说,

“说九几年有回夜班,一台老机器,印着印着,纸上多出来一行谁也没排进去的字。”

“查版,版上没有,查文件,文件里没有,厂里老师傅管那个叫“串稿”,说是字在稿子之间自己动。”

“后来那台机器大修,拆出一枚卡在滚筒缝里的旧铅字,锈得都认不出字了。”

“打那儿起,那机器就老实了。”

鲁师傅说完自己先笑了,

“老黄历了,现在的机器是电脑管的,字都走不了道。”

“那枚铅字后来呢?”

“不知道。”鲁师傅摆摆手,

“归了废品,还是叫谁揣家去了,没人记得。”

“干咱们这行的,谁手上没摸过几枚说不清来路的字。”

谢缺点点头,把清样收好,上了楼。

走之前他多问了一句,要了九个批次的CTP文件记录。

楼下机房的管理员半睡不醒地帮他调出日志:九个批次,九次传版,文件校验码九个,其中八个一模一样,第九个只差在88页那处引号。

217页,从文件到版,从来没变过。

底稿他在编辑部系统里查了,正文定稿文件,217页那句,是“我到家了”,文件是对的。

文件是对的,版是对的,机器印不出两个样——可九张纸摆在那里,九个字,一个比一个能住人。

他把九份清样装进档案袋,在袋面上写了三个字:217页,想了想,又把档案袋塞进自己包里。

社里的规矩,清样不能带出社,他把规矩也一起装了进去。

从出版社出来是凌晨两点。

十月末的江城,夜里有雾,路灯一盏一盏亮到街口,往远就糊了。

公交站牌下贴着一张寻人启事,雨打得起了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字被泡开了花,只剩“寻“字和一串洇开的号码。

谢缺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停步。

这条街上他见过四五张这样的纸,一茬盖着一茬,新的盖旧的,旧的让雨化在玻璃底下。

他没走大路,从文昌街拐进丰乐巷。巷子深处有家旧书店,缺月书屋,是他母亲留下的。

他住店后的小间,母亲走后三年,他白天睡觉,夜里去社里,店一周开三天,卖不出去几本,关了又可惜。

母亲叫周蕙兰,这三个字他很少想,一想就停不住,所以平常不想。

这间店他接过手三年了,头一年他动过转让的念头,中介带人来看过两回,人都站在这满墙的书皮跟前问同一个问题:能不能把皮撕了,验验版本。

他说不能,两回都是这么谈崩的。

第三回他自己想通了,母亲包了半辈子书皮,要的大约就是“别撕”。

打那以后他不再转让,接着包,接着开门,一周三天。

店门上的锁是他换的第二把,开门,拉灯,满屋的书皮味——不是书味,是书皮味。

母亲的规矩,进店的每本书都包牛皮纸书皮,浆糊自己打,书皮里侧用铅笔写进价和年份。

母亲走后他接着包,包到今天,一屋子书全穿着一样的外衣。

他今晚回来是找东西的,清样上那个字既然追不出结果,他想找找九八年前后本地印厂的旧账,看能不能对上什么。

母亲的旧书堆在最里两排架子后面,几个樟木箱,箱上一箱,压着这些年收进来的废纸旧账。

他蹲下去开最底下那口箱子。

箱子里没有账本,只有纸。旧报纸,包过东西的牛皮纸,一沓没写完的进货单。

箱角上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字磨没了,他记得这个盒子,母亲走后他就没动过。

他打开盒子,先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混在旧纸的霉味底下——油墨,还有一点铅的腥气,谢缺愣了一下。

这味道他熟,社里的印厂一进门就是它,可这个铁盒子在箱底锁了三年,里头怎么会封着印厂的味道。

盒子里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手绢里包着一枚玉环,青白色,缺了一口,缺口磨得很润,不像摔的,像常年被一个手指头蹭的。

玉环底下压着一张硬纸工牌:江城新华印刷厂,排版,周蕙兰。

照片上的女人比他现在大不了几岁,头发扎着,站在一台他叫不出型号的机器旁边,笑得不怎么自然,但站得很直。

谢缺捏着玉环看了一会儿,缺口对着灯光,能透过去一线。

他想不起来这枚玉环,一点都想不起来。

母亲戴过吗?收着它做什么?他脑子里空空的,只有玉环缺口那一道凉的光。

他把东西按原样包好,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关灯锁门,站在巷口抽了口气,夜里十月的雾气进到肺里,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本地新闻推送。

【江城晚报】本月第七起!代驾司机深夜失联,家属急寻——失踪者金某,男,51岁,10月23日22时许在江堤码头小区接单后失联,监控显示其当日23时41分骑车进入沿江路段,此后再无影像……

金某,51岁,代驾司机。

江堤。

谢缺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巷子里没有风,他的影子被路灯压得很短。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店里走。

走到一半停下,回头把门口那块“缺月书屋“的木招牌扶正——招牌歪了,是被风,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见。

他进屋,落锁,把那本《候鸟》的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上楼,楼上黑着。

他在黑里站了一会儿,用指甲在墙沿上划了几个字,划完自己都没看。

那是他从小的毛病,听人说话要在桌上划字,存档。

今晚他划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巷子深处,收废品的三轮车压过一片水洼,水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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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上校对命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