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瘟疫

二十多里地外的烽火硝烟未停,随着秦魏之战陷入焦灼,准备齐全的魏国优势愈发明显,秦国还未成气候的新军节节败退。

两个月后,魏国新军攻破了秦国的主力部队,残余兵卒退守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塬岭。

王诘坐在行军的帐篷中,手中拿着一支很小的旗帜在桌上的焦黄羊皮地图上思忖着。

“先生,不好了,军中有人得了疫症。”

王诘微微蹙眉,“先隔开,全军原地修整几天,其他事等我与上将军议完再议。”

他沉静的眸子落在了地图之上,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在淤泥地底。

秦兵大势已去,即使援兵到来也无济于事,只差最后一招,将子。

然后——

一触即溃,再无反击余地。

只不过即将到来的胜利,并未给他带来什么波澜,他长着粗茧的指腹摩挲着,未曾深入的秦国腹地,似是喟叹,“绾儿,你在哪里?”

王诘遇到苏绾儿前,从未想过自己还会缺些什么,名禄富贵,华服美婢,王上的看中,高官的厚待,都是囊中之物。

但在她走后,他猝然发觉自己是不完整的,像是哪里缺了一块,空旷荒芜,阴雨连绵。

这缺的一角,欲壑难填,无论用什么去填补都是不够的,惟有苏绾儿能补齐他,囫囵成一个完整的圆,再无缺憾。

但是王诘知道,苏绾儿是完整的,她并不缺他,她总是坚定地一往无前,从不回头,他想方设法将她同他绑在一块,妄图补足缺失的自我。

当王诘发觉自己挣扎着从胸膛里捧出来的真心,被人当做一滩烂泥般,弃之如履地丢在地上,任其被奚落、践踏,那人挥挥衣袖风轻云淡,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离开时,王诘恨她。

风霜冬雪,岁月峥嵘,刻入骨血的爱恨,酿成了世上最醇香冷冽的酒,入肚愁肠百结,无药可救。

他爱过她,恨过她,怨过她,却仍希冀着她再一次从日月星光里蹦出来,跟他说,

王诘,你做错了。

王诘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闭了闭眸子,掩下自己的痛苦,他是记得与苏绾儿的约定的,但是因为他手段愈发仁慈,让魏王生疑许久。

魏王想要的仍然是一个为君王谋私,顾全国家大利的狠毒谋士。

而且他是此役的参谋。

自古以来,慈不掌兵。

王诘与魏国的上将军商议完以后,已是三天后了,行军行伍里虽然有军医,但都是针对外伤,对于瘟疫都是避之不及。

所以那些得了疫症的士兵没过几天暴病而亡,但好在发现的早,在军中的影响不算很大。

王诘看了一眼那些想要放火焚烧尸体的士兵们,开口道,“不用烧了。”

“将这些尸体投入潍河流向东南的支流上游。”

潍河自西北向南,流经大半个河西高地,几乎是邻近村落所有河流的源头。

退守塬岭的那些秦国士兵,必定是要饮用水源的,后续即使秦兵来援,也免不了会染上疫症。

河西之地会回到魏国手中,至于居于其中的秦国百姓,并不重要,若是也得了疫症,为了防止扩散,无外乎是屠村而已。

战争必定会有个输赢,为了赢,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指责败者。

*

封夫人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高热不退,“我可能得了疫症。”

封之海听闻此言,嘴唇颤抖,他不是没见过瘟疫,甚至于他可能是村子里最了解疫症的人。

“听闻村中已经不少得了病的,久病未愈,想来就是疫症。”封夫人惨然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夫君,你知道该怎样做的。”

她闭上了眸子,面庞淌下两行清泪,“苏郎君,你搬出这间院子,好好照顾小芫,不要让她也染了病。”

苏晚看了眼怀中尚在熟睡中的婴儿,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猝然无力。

她低低地应下了,“好。”

瘟疫是什么,苏绾儿只听闻过,从未经历过,现在毫无反抗余地地被拉入了这场噩梦。

封之海召来了里正以及一些伍长什长,说了他知道的有关瘟疫的所有知识,当天,那些身体出现不适的病人就被安置在了一处。

封之海按照往常的经验,试着煎了几副药,但是效果不好。

他的夫人生产不久,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没想到又得了疫症,他是最着急的那个。

最糟糕的是,这里没有正经会医术的大夫,最多有几个会治点头疼脑热小病的老人家,现在疫症一来,全军覆没,仅有几个青年人尚且没什么问题。

这疫症来势汹汹,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从哪来的。

苏晚回想着她曾看过的某位师兄的游记,似乎有位师兄记录过导致疫症的病气的来源,锅碗瓢盆、吃的、用的......

是什么东西非常必须,全村的人都得使用?

她看着村边潺潺作响的清澈溪水,皱着眉头,有些苦恼,不应该是溪水吧,她也是喝这条溪水的,“封伯,封婶之前是不是喝过溪水,没有煮熟的那种?”

封之海骤然一惊,是两天前的那次他在田间耕作,他的妻子因为口渴,带来的水囊也空了,径直取了溪水饮用。

“是、是这个。”封之海心痛悔恨之余,总算是开怀了一些,“我跟那些人说,起码得让他们烧熟才能饮用。”

发现了病气的根源,就能避免更多的人继续不明不白的遭难了,算是件好事。

但是村里没有能治疫症的大夫,只要这些病人没有痊愈,就仍然有病气过人的可能。

苏晚沿着溪水往北望去,往常村里人肯定也会直接取用溪水,但是从来没有染过疫症,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她眸中满是苦涩,秦魏两军在北边交战,据此不过二十里,若是有伤亡便会有疫症,这条溪流的上游会是满满的尸骨吗?

苏晚头晕目眩,腹中绞疼得厉害,恶心泛酸,心苦口也苦,她瘫软在湿润的草地上,眼眶湿润酸涩,干呕了几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王诘,是你吗?

苏绾儿曾经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解王诘的人,就连师兄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真真假假迷蒙地被拢在云雾之中。

但是苏绾儿在师兄的了解之上,实打实地与他相处了一年,她知道他的手段、他的图谋、他的狠心、他的薄情......就如他说的一般,她要看着他,让他改邪归正......

苏绾儿做的很好,那一年里她一直做得很好。

所以她觉得他已经变了。

但是,眼前的现实骤然给了苏绾儿一棒,让她彻底清醒。

王诘没有变。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王诘还是那个王诘。

苏绾儿想哭,苏晚却笑了。

她歇斯底里,惨然悲怆地笑着,仰头望着亘古不变的蓝天,和稀薄流逝的白云,在草地上躺了片刻,然后抹去脸上的情绪,继续帮着封之海熬煮汤药。

*

秦兵已然全无抵抗之力,少数苟延残喘的也不敢再露头。

王诘骑在马上,领着身后的士族向西南进发,安营扎寨。

行进不到二十里,他们遇到了一个不过十栋屋子散落的村落,里面的屋子空无一人,应该是逃难走了。

副将看了眼疲惫的将士们,开口建议道,“将军,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继续南下。”

魏国的上将军赵简,年过半百,但是气势雄浑,“好,今日就先休息。”

他瞅了一眼被篱笆围了一圈,占地最大的屋子,对王诘道,“那处就作为主营吧。”

王诘颔首,并无异议,他漫不经心地下马打量着这处与其他屋子相比,布局格外奇怪的屋子,主人家住的屋子有两间房间,刚好赵简和王诘一人一间。

主屋旁是一个木头鸡舍,里面的母鸡没有被带走,那藏在鸡舍深处的窝棚竟然还有白花花的鸡蛋。

副将发现了,高兴不已,连忙招呼着人来把这些鸡和鸡蛋,都拿去加餐。

左侧占地极大的是几亩田地,地里种了几株看不出是什么的青苗,还有成片的黍,眼看着再过一些时日就要成熟了。

屋里还算整洁,没有打斗的迹象,应当是匆忙逃难走的。

他看了眼散落在角落的木头玩具,不甚在意地别过了眼,应该是主人家孩子的东西。

王诘随意地选了一间屋子,又将地图拿了出来,靠在竹椅上思索,往南边的地势并不险峻,大军直下就可以了。

副将这时又到了隔壁报告,“将军,我看往西被踩踏出了一条小道,西边恐怕会有人烟。现在军中粮草并不充裕,不如去......”

赵简点点头,“你先派几个人探探消息......”他压低了声音,王诘便也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屋里的竹榻只有几层薄被,好在是初秋晚上不算太冷,王诘将就着盖了,突觉鼻尖的皂角气息有些熟悉,晚间更是被梦魇缠着。

他从梦中惊醒,险些分不清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了。

“苏绾儿呀,苏绾儿,又是你。”

“你让我忘了你,夜夜来找我的,也是你。”

木窗外,幽蓝色的天边压着一线白光,王诘靠在榻上揉着抽疼的眉心,为什么他觉得这味道好熟悉。

像是苏绾儿身上的。

八年了,他使劲攥着有关苏绾儿的一切,但是白云苍狗,很多东西还是在逐渐地被忘却,这是他也无能为力之事。

他不复青春,人生本来也没多少个八年。

过了片刻,屋外传来响动,炊烟袅袅,负责伙食的士兵用带来的粟、黍等粗粮熬了一大锅粥。

王诘亦坐在士兵之中,拿着粗陶碗,喝着粥。

昨夜去探路的探子回来禀报道,“将军,距这里五里地,有个百来人的村落,不过大多人都感染了疫症......”

王诘的手微微一顿,没什么反应。

“但是村外的那些田里的庄稼差不多都可以收成了。”

村外成片的田地都是可收成的粮食,但是村人都得了疫症,算算时间,应该是没有会治病的大夫所以现在还是这般模样。

王诘不用想,就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赵简颔首,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屠村。”

“喏。”

刚用完早食,两队得了命令的士兵策马而去。

赵简和几个副将同王诘,商议着接下来的行进路线以及方略。

等议事结束,赵简笑着指了指那堆木头制成的东西,“那些玩意有些稀奇古怪的咧,你们也瞅瞅。”

几个副将把玩着木马和木鸟,惊讶道,“这木头竟然自己会动!”

另一个副将看了眼手里的战车,嘀咕道,“这东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这不是临车吗?”

赵简伸手拿过那木头战车,“确实是。”

王诘疏懒的目光陡然间凝滞了起来,为什么这里会有临车,除了魏国大营的人,只有公输成业和墨家弟子知道临车改良后的模样。

他接过了赵简带着疑虑递给他的小巧临车,公输程业的行踪他一直知道,他绝对没来过这里。

墨家的人也不可能在乡野独居,他们向来都是群居或者在城邑里驻守,那只剩下就连墨家也不知道踪迹的苏绾儿了。

只有苏绾儿了。

他想起了昨日熟悉的皂角味道,不会错的,他没有记错,是她,只能是她。

但她会去哪里呢?西边的村落,王诘冥冥之中有了预感,苏绾儿在那里。

他想起了先前赵简毫不留情吩咐的“屠村”,心脏骤然紧缩,“赵将军,不能屠村。”

赵简略带狐疑的目光扫了过来,“为何?”

王诘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他略显狼狈地冲出了木屋,解了一匹马,沿着西边的小道疾行。

没有时间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之力还患着疫症的村民,怎么和带着刀剑弓弩,身披甲胄的魏国新军相比。

天碧如洗,层云高叠。

青天白日下,如冷光的箭矢一支支地往那些慌乱逃窜的村民身上射去。

王诘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傻姑娘为他布下了必死的天罗地网,然后又因着他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似是而非的悔过而心慈手软。

她的心软良善,让王诘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角。

他那时候在想,如果两人易位处之,他会摁下机关,即使会怅然,会后悔,但他绝不会手软。

绿色和黄色的模糊景象被他落在了身后,呼啸而至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面颊,他身下的马儿黑色的鬃毛在半空中久浮不落。

王诘终于见到了他找了八年,身量模样与梦中毫无差别的苏绾儿。

他几乎是从骤停的马儿身上跌落的,踉跄着、四肢着地地往苏绾儿坠倒的方向爬着——

但苏绾儿中了流箭,胸口是怎么捂也止不住的血液,鲜红的血染红了她洗得发白的罗裙,红色晕染得越来越大块。

像他们在宋国某个傍晚瞧见的火烧云,那时候她带着惊叹的目光,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很美,很美。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但她却浑然不知。

王诘将她抱进了怀里。

苏绾儿掀起了无力的眼睫,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灼热慌张的滚烫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面颊。

苏绾儿后知后觉地想道,应该不是他的泪水滚烫,而是她的身体变凉了。

眼前的人,含糊着、哽咽着重复道,“绾儿,对不起……”

但是苏绾儿有些听不清了,那声音好像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听到他问,“你……后悔过……没有杀我吗?”

王诘后悔了。

死的为什么会是苏绾儿呀?是任何人都可以,即使是他也是罪有应得,但为什么会是苏绾儿呀?

如果是八年前,苏绾儿定然会说,秉持着正义和公理,死的凭什么是她呢?

但现在的苏绾儿知道,她并不特殊,也没有什么特权,她也是蝼蚁小民一个,芸芸众生一员。在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屋内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充满着勃勃生机,像是春天新生的草叶,明明稚嫩可爱,却在此刻变得凄惨起来了。

时移世易,她和王诘之间隔的不止是岁月红尘了,还有一些更沉重的东西,横亘在两人面前,像是王母娘娘给牛郎星和织女星划出的银河……

苏绾儿喜欢王诘,这件事排在很多很多事情之后。

她扯了扯苍白的唇,“放……放过其他人……”她不再指摘王诘是错的,更正苏绾儿是对的,世间的对错从来不是能如此轻易判断的。

“……好。”他迟滞的应声混在身后愈来愈响的马蹄声中,轰鸣在苏绾儿耳畔响起。

苏绾儿抬起手,被王诘紧握着放到了他湿漉漉的面颊上,她第一次毫不避讳的亲昵着离他这般近。

咫尺,亦是天涯。

“既然……已经毁诺,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阴阳相隔,生死两隔,恰如银河天堑,但他们不会再有相见之日的。

“好好养大……那个……孩子……王、诘,这是……你欠她的……”但你、不欠我什么。

苏绾儿太累了,昏沉沉的黑暗袭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苏绾儿死了,活着的是王诘。

屋内婴儿的啼哭声经久不息,染上了夕阳血色、尘埃草屑的王诘站起了身,他的身后是身披甲胄,执戈操矛的魏国新军。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赵简,满目狐疑,有些警惕地看着王诘。

那些奉命来屠村的士兵,见王诘疾驰而来便停了手,**过后苟延残喘的村民,也躲在茅草屋的纸窗后偷偷觑着这人的行径。

王诘无视了那些或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或是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目光,径直走入了那间有婴儿啼哭声的土屋。

那个孩子躺在土炕上,不明所以地大哭着——

王诘伸手抱起了哭得皱巴巴的女婴。

她的眉眼好像苏绾儿,好像好像。

他看到了她身侧刻有封字的平安金锁,笑得悲怆,“就叫封絮吧。”

絮者,柳树的种子,生命的希望,但又漂泊无依随风而去,希望她长大成人以后,可以找到落地归根之所。

乱世不平,这样的期望就是空中楼阁。

王诘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全文完——

短时间内不敢动古言了,感觉怎么写都苦兮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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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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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劫
连载中秋水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