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魏国兴了许多次兵戈,有对小国的,也有对齐楚韩等大国的利益之争,这就导致魏国边陲接邻之地多有百姓逃难。
有些想要入秦国,途径这片高地,误打误撞进了苏晚隐居的小桃源,和她商议着也想要就近搭了屋子毗邻而居。
苏晚虽然有些担忧,但依然点头同意了,只是让他们建的屋子离她的屋子远一些。
她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伐了木头,围好了自己的屋子、牛棚和鸡舍,和田地。
苏晚苦笑,若是放在以前,她定然不会做这些事,但是没办法,她这些年遇见的事太多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心怀良善的,她现在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白姨。
白姨已经年迈,而且最近犯了寒症,身体虚弱得下不了地。
好在那些人并没有生出坏心眼,他们偶尔送些东西来给她,算是报答她的恩情。
苏晚松懈了一些戒心,也开始用鸡蛋和他们换些米油,或是将自己造的那些奇怪农具借给他们使用。
这处地界几乎是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二十人的小村落,村落沿着苏晚掘出来的小溪涧而顺势向西延伸。
离魏国最近的那座小镇不过十里的距离。
在苏晚更名后的第六年,白姨溘然长逝,再也没有个老人在她耳边念叨着她的终身大事了。
苏晚潸然泪下。
她望着北边,心里挂念着师傅他老人家身体可好,墨家总院是不是已经换了位置,那些师兄弟们又在为什么奔波?
苏晚平静如水的日子骤然被一对姓封的夫妇给打破了,夫妇中的男子与她眉眼间有几分相像。
她静静地看着那位有些像母亲的男子,笨手笨脚、小心地安置他已经怀孕的妻子。
他们决定在被村民称作小桃源的这里定居下来。
苏晚想了片刻,没有上门去询问,他和封家有什么关系,又是否认识自己的母亲。
随着岁月渐长,前尘往事和她先前的眷念执念似乎一点点地离她远去。
这位姓封的中年男子决定定居的当夜,就携着妻子上门来拜访她,似乎所有想要留在这的人都会来一遭。
封之海看着眼前这位瘦弱的青年人,不免有些愣怔,他似乎长得有些像他的姐姐。
但是他又从未听闻哪位姐姐生了一个男孩,想来应该是巧合。
他没有多想,只是在拜别之前小心地提及了自己的来处,对面的青年人仿佛一点也不感兴趣一般,神色淡淡。
苏晚在他们离去后,猜到了这位男子的身份,确实是隐世家族封家的人,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留在家族之中。
苏晚继续自己的平凡生活,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害怕又招来追捕,或者牵连其他人。
所以她和这位可能是舅舅的男子,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一日,女人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山间,封之海手忙脚乱地来求苏晚帮忙,“苏郎君,我家夫人要生产了,魏国镇上负责接生的婆子,恰好去了旁人家里,一时寻不到了。”
“敢问郎君可知道这附近还有哪个会接生的婆子?”
苏晚知道生产对于女子而言极为危险,现在又少了接生婆子,这无异于是一步迈入了地府。
“往西五里地有一个秦国的村落,那边......”她回想了一下,在那里来往的村人,妇孺占十之五六,应该是有会接生的婆子。
“你将夫人抱过来,再找几个有生过孩子的妇人过来,我将牛车收拾出来,现在立刻出发,两刻钟左右应该就能到那里。”
封之海原本是热锅上的蚂蚁,现在突然有了主心骨,连忙点头。
苏晚手脚麻利地将自己先前不用了的板车拿出来,又将膘肥体壮的黄牛牵了出来,勉强凑出了一辆粗糙的牛车。
她将自己所有的被子,无论厚薄都拿了出来,厚的被子垫在板车底,薄的在周围着好挡风。
封之海将痛苦呻吟、面色苍白的夫人抱进了这辆模样古怪的牛车中。
两位好心的妇人,也一同上了车,陪同在封夫人的左右,苏晚站在前边赶车,封之海坐在她身侧,“两刻钟赶得急吗?”
显然这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妇人生产的事,迷茫到要问苏晚这个没有成过亲的生瓜蛋子。
她叹了口气,“妇人生产要多些时间的,应该赶得急。”
还好她好生养着的黄牛,很有灵性,似乎知道主人家有急事,不待苏晚执鞭催促,骨碌碌地拉着牛车一直沿着小道往前边跑着。
后边封夫人的哭喊声有些弱了下去,两位陪同的妇人急忙说些话,抓住她的心神。
这紧迫而又匆忙两刻钟终于过去了,苏晚的牛车像是一道疾风一样呼啸地落到了这座村落。
封之海一落地连忙去喊人,还好这村落会接生的婆子不少,一下就来了三个人,他们将封夫人扶到了屋中,这回有了经验丰富婆子,很快就传来了婴儿嗷嗷的清脆啼哭。
那一声稚嫩、幼弱的啼哭声,恰如一道惊雷落在了苏晚的心尖,唤起了她忘却许久曾经渴慕的血缘亲情。
她的母亲生她时应该也如这般艰难吧,她的父亲是不是也曾心惊胆战过,是否也希冀着她的诞生,他们是否为她的诞生而欢欣雀跃过。
生命初始原来是这般弱小。
“恭喜,恭喜,是个标致的女娃娃。”
抱着婴孩的中年妇人,褶子都笑平了,“大人小孩都平安,还好来得及时。”
封之海看着襁褓之中红彤彤、皱巴巴的女儿,热泪盈眶,“我有女儿了,我要做父亲了。”
那婆子将新生儿给众人都看了看,又盖好襁褓将婴儿抱回了屋中。
封之海看过妻子以后,出门来给众人都道了谢,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红封。
“多谢苏郎君。”封之海将红封塞到了苏晚的手中,“如果不是你,这次可能我的夫人和女儿就......”
苏晚扬了扬唇角,“不用谢,举手之劳。”
她没有收那个红封,轻声对他说道,“我和她有缘,不如让她做我的干女儿。”
封之海显然被这个提议吓得一怔愣,但是又想到苏晚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认个干亲似乎没有什么。
“苏郎君,你现在也还是青春年岁,若是想要个孩子,大可娶妻生子,为何会想认个干亲?”
苏晚笑笑,“我先前有过心仪之人,不过他身体不好,已经去了,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娶妻的心思。”
“我去问问夫人。”封之海点点头,有些感慨,好一个痴情人。
封夫人对苏晚观感一向很好,为女儿认下这个干亲,也让女儿往后多个依靠。
况且她先前就有些认出来了,这个皮肤略有些粗糙,五官俊俏的苏晚是个女儿身,终归比男子更放心一些。
封之海听闻夫人这么说,还有些懵懂,苏晚竟然是女扮男装,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是女儿身份会给她带来困扰。
封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突发感慨,“夫君,你不觉得女儿和苏晚生得有些像吗?”
封之海心神大震,他怀疑苏晚是自己早逝的那位姐姐的女儿。
他回想苏晚以前种种,她未必没有猜到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她没有出面相认,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但现在表姐妹,成了干亲,怎么想都有些奇怪。他没有把这些话和夫人说,或许少一些人知道事实是最好的。
他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长姐出的家门,不成想得到了长姐已经逝世的消息,又遇上了心爱之人,便和自己的夫人在魏国定居下来。
后来魏国战乱,他便带着怀孕的夫人西逃,没想到兜兜转转在二十多年后,他竟然见到了长姐的女儿。
他叹口气,偷偷从门缝去瞅苏晚,越看越像。
苏晚没有等封之海夫妇,将自己的牛车留给了这对夫妇,自己则徒步回了家,然后发现家中的被褥都给拿了出去,现在空荡荡的。
还好,现在是夏日。
她卧在榻上,想到了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小声地嘟囔道,“刚生出来的婴儿原来那样丑。”
“毕竟与我有点血缘关系,再长大些,应该会好看一些吧。”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道。
等封之海夫妇回来已经是十天后了,原本如果没有村里里长的干涉,他们是打算等一个月后再回来。
但是秦国管理游民很严苛,封之海只能带着还没出月子的妻儿先行回了小桃源。
苏晚见人回来了,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她的干女儿,见她变白了,皱巴巴的眉眼展开了,像是葡萄一样又亮又黑的眼睛也睁开了,总算是放下心来。
是个美人胚子。
果然她们封家就是会出美人的。
苏晚伸出手,逗了逗睁着眼睛四处乱看的婴儿,她的面颊鼓鼓的,全是软肉,像是一团棉花似的。
“她取名了吗?”苏晚瞥到了放在婴孩身侧的一个平安金锁,上面刻着一个封字。
“还没呢,她爹说要好好选个好名字,现在都没有定下来呢。”
苏晚点点头,“那确实要好好选。”
封之海是老来得女,对这个孩子自然珍视异常,在田间耕作时,都在想自家女儿的名字。
田野间有一样花叫作芫花,有小毒但可药用。
封之海希望自己的女儿外柔内刚,既能保护好自己,又有济世之用。
封芫,草木新生,元气初始。
他决定了,就叫做这个名字。
苏晚听闻这个名字,也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名字确实很有意韵,她想着等封芫长大些,就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她。
让她真真正正地能有济世之材。
但没等到封芫过周岁,魏国为了夺回被秦国夺去二十年的河西高地,向秦国开战了,王诘任此役的军事参谋。
王诘这个名字,对于苏晚已然陌生,他们中间隔了八年的岁月。
青春年华转瞬即逝,苏晚恢复了女子装束,岁月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不过让她的气质更加温和柔婉。
田地劳作让她更黑了一些,皮肤也更粗糙了一些,却没有抹去她原始的生命力。
原先她灼灼的容色似是最鲜妍的花朵,现在却像是不争不抢的绿叶。
魏秦两国的战场离小桃源尚有二十里的距离,但是隐隐地还是能听到震天的马蹄声,号角声。
苏晚没有打算要走。
她为了避战逃过许多次,她还能逃到哪里去?秦国新法严苛,入秦也是苦事,魏国多起兵戈,战乱不断。
这次逃了,下次也要逃。
苏晚是真的有些累了。
她应该骂两句王诘的,但是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如他先前所说的,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小桃源的村民聚在一起,商议了许久,无非是若是魏国赢了他们就是魏国的百姓,秦国赢了,他们就入秦入户,成为秦民罢了。
他们也不想要走了,随着年岁渐长,都是些老弱病残。
与他们来往渐密的秦国村落的里正,这时也派了人来同他们商谈,让他们都搬去村里住,现在战乱时也顾不上什么入不入户的事了。
他们想要多聚些人,若是到时候魏国攻下河西之地,他们也多些人力自保谈判。
苏晚思索片刻,看了眼周围目光迷茫的村民们,微微地颔首点头。
众人见状立马收拾行囊,几乎只带上了一些必要的金银细软和衣物,就在两天后一同出发了。
苏晚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七八年的屋子,目光有些留恋,小桃源的载具不多,只能凑出三辆牛车,一辆马车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骡子,两头矮脚驴。
苏晚也只带上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她将那个小小的临车模型留在了屋子。
有些东西可能是该抛在脑后了吧。
封夫人因为要照顾襁褓中的婴儿,所以在平稳的马车上有了一个位置,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有位置,年纪稍大一些的儿童轮换着在牛车上歇一歇脚。
苏晚和其他人都是步行。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见到了来迎接他们的里正和村民。
他们给小桃源的村民准备好了安置的屋子,苏晚为了照看封之海这对夫妇以及她的干女儿,自行选了和他们一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