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大半夜,两人回到家,小区楼下那只喜欢吵人的狗已经睡了,整片夜色里如死一般沉寂。
陈诀轻声轻脚地上楼,整栋楼里钥匙开锁的声音格外响。
徐林深把头搭在陈诀的肩上,呼吸慢了半拍,缓缓将人揽入怀中,“明天我们去哪?”
“你去哪?我陪你……”陈诀推门而入,把钥匙串扔在鞋架旁的吊篮里。
徐林深开了客厅的灯,坐到沙发上,盯着朝他而来的陈诀看,“陪我去看海,好不好?”
“好,我陪你去。”陈诀顺手把沙发上的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徐林深过来抱他,陈诀转手就把玩偶蹬在地上,安心躺进徐林深的怀中。
“晚安,小宝。”徐林深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嗯……晚安,徐林深。”陈诀回应。
隔天早上,徐林深如往常一样,在六点钟准时被闹钟吵醒,他低头吻了吻还在熟睡的陈诀,穿好衣服,准备去给陈诀做早餐。
陈诀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索身边,却连徐林深的余温都探不到。
那种害怕失去,无助又茫然的恐惧心理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徐林深……”陈诀试着喊了一声,没听见回应。
陈诀又喊了一声,语气不再平静,“徐林深……”
听到呼喊的徐林深放下还没削完皮的土豆,匆匆洗了手,朝卧室走去。
“我在呢,小宝。”徐林深推开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揩了几下,“没事啦,老公亲亲。”
陈诀忍住没留下的泪,被徐林深的吻纠缠不清。
“起床啦,小宝。”
“老公今天给你做芝士土豆泥。”
陈诀洗漱好,徐林深已经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尝尝老公手艺。”徐林深把那碗土豆泥摆在陈诀面前,“吃一口换你一个吻。”
陈诀拿起一旁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香带着奶味。
“好吃……”陈诀露出无比幸福满意的笑,又重新舀了一勺,“你也尝尝。”
坐在对面的徐林深却不说话,也没任何动作。
恍惚一瞬,好像一切又变得真实,之前陈诀总怀疑的梦,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变得支离破碎。
陈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桌子的外卖盒发呆。
他不确定地呼喊,“徐林深……”
积攒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倾泻,如燃放的烟火四处奔逃。
“徐林深,你说过不离开我的……”陈诀痛苦地呼喊,从椅子上摔下来,哭到失声,又忍不住干呕。
喊了半天没人应,陪伴他的只有满屋子的回音。
“徐林深……”陈诀从地上爬起来,趴在被油污和汤汁浸染的餐桌上,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土豆泥喂进嘴里。
“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陈诀把盛有土豆泥的勺子递过去,阳光恍惚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到徐林深。
徐林深也在看他,逆着光,笑得很甜,“小宝,别哭好不好,老公抱抱……”
终究只是一场梦。
一场迟早会醒来的梦。
陈诀喊那个名字好多遍,嗓音近乎沙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慌乱起身冲进客厅,完全不顾形象。
“不会的……徐林深说过不会离开我的。”陈诀在沙发上找到那本日记,发了疯地想把密码解开。
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陈诀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他的生日……不对,我的生日……”
“不对……”
“都不对……”
陈诀的身体止不住发颤,他缓缓蹲下身来,双手捂住头,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不会……徐林深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他不会离开……”
“永远不……”
没等陈诀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陈诀吓得缩成一小团。
陆澈递给开锁师傅几张红票子,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餐桌上堆积如山的外卖盒。
“陈诀……”陆澈喊他名字。
陈诀听到声音,不敢乱动,反而将头埋得更深,眼睛也跟着死死地闭了起来。
过了半天,陈诀听外面没了声才敢睁开眼。
等待他的不是永无止尽,如潮水一般害怕失去的恐惧,而是徐林深温柔的脸。
“小宝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大坏蛋欺负你……”
“老公是警察,老公帮你打跑坏蛋……”
陈诀不可置信地伸手试探,可在触碰到的那一瞬,徐林深再次消失在他眼中,和往常一样,来得悄无声息。
陆澈握住陈诀伸过来的那只手,陈诀在看清来人后,动作明显迟钝。
“怎么是你……徐林深呢?”陈诀的眼神麻木空洞,没有年少时的温柔深邃,但这样的他,反而让陆澈多了几分心疼。
陆澈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临时编出连篇谎话,“徐林深在医院里养伤,是他让我来的。”
陈诀偏过头看他,带着一生的防备,“你骗我。”
“怎么会?……哦,对了。”陆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准备了很久戒指,和当初徐林深送陈诀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让我把这个递给你。”陆澈把那枚戒指轻轻地放在陈诀手里。
陈诀拿起戒指仔细看了看,在陆澈安下心的时候,陈诀突然把那枚戒指从窗口扔出去。
“你骗我。”陈诀又一遍重复,声音近乎嘶哑。
陆澈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他来不及去管那枚戒指,转身将陈诀拥入怀中。
比责备先到来的是一句很重的,“对不起。”
陈诀突然清醒许多,不再疯疯癫癫,转而安静下来,在陆澈的怀抱里显得不知所措。
“徐林深,你不用说对不起。”陈诀把陆澈抱得更紧,好像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一生所爱。
“徐林深,今天我们还去海边吗?”陈诀松开他,眼角带着笑。
陆澈失声,过了许久,他从茫然里回过神,轻轻推开陈诀。
“对不起……”
陆澈转身离开,楼梯下到一半,又突然折返回来。
到底还是放不下对陈诀喜欢。
陈诀不再微笑着自说自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只温顺的猫。
电视里放的节目仍然是小李子的《盗梦空间》,只是这次的观众只有陈诀自己。
陆澈轻声走进去,站在客厅许久,陈诀也没有注意到他。
陆澈看着陈诀不作声,客厅里回荡着电视里模糊的对白。
《盗梦空间》的画面一明一暗,落在陈诀苍白安静的脸上。好像他变成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
陆澈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酸涩,轻手轻脚走上前,蹲在陈诀面前。
“小宝,我求你,跟我走好不好?”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那颗易碎的心,“带你去个地方……”
“求求你,好不好。”
陆澈服软的语气像极了当初徐林深犯错时求饶的模样。
陈诀缓缓转动目光,视线涣散地落在他身上,半晌才迟钝地辨认出眼前的人是陆澈,而不是等了千遍万遍的徐林深。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手指无意识蜷缩,想拼命抓住最后一点虚无的安全感。
陆澈没再逼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小宝……”陆澈学着徐林深的口吻说。
陈诀没有说话,像个失去方向的孩子,被陆澈牵着,一步步走出这间被回忆和幻觉填满的房子。
门外的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恍惚间又好像看见徐林深站在楼道口,笑着朝他伸手。
“小宝,慢点走。”
如此真实的梦境,仿佛在下一秒就会狠心割裂。
陆澈没停留,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带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陈诀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只有偶尔无意识呢喃一句“徐林深”……
踏进医院,陈诀被陆澈带到了心理诊室,问诊医生是陆澈的高中同学。
门被推开时,陈诀下意识往陆澈身后缩了缩,眼神里挤满不安和警惕
医生很温和,没有逼问,只是慢慢和他说话,问他睡得好不好,是不是经常想起以前的事,会不会总看见不想离开的人。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在陈诀最痛的地方。
医生又让陈诀做了好几份心理健康测试题。
陆澈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忧伤,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陈诀又满是心疼。
陈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能看见他……他抱着我,和我说晚安,给我做早饭……”
“我醒不过来。”
“也不想醒。”
医生静静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抬头看向一旁紧绷着身体的陆澈,声音平静而笃定:“初步判定为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伴随明显的创伤性幻觉,现实检验能力下降,重度分离焦虑。”陈诀接着医生的话往下说。
陈诀的回答让阅人无数的医生惊讶地说不出话,医生拿起笔在病例单上签字,嘴里念念有词,“你都知道?”
陈诀从座位上离开,看了眼陪坐的陆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其实,你不用带我看心理医生……”
“我自己就是……”
陈诀没有说谎,他大学本科、乃至后来读研,修的都是临床心理学。
当年他毕业没多久,便依靠着过硬的技术,成为了市中心那家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医师,一时风光无限。
陈诀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可他就是不愿意接受徐林深离开的现实。
哪怕痛苦一辈子,他也义无反顾地选择溺死在这片有徐林深的海中。
爱到无路可退。
how怎么
are 是
you 你
How are you?
怎么是你?
[柠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