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灯光熄灭,舞厅的断电也使得暖气停止了供应。阿诺德和贝拉穿上厚实的大衣,并肩向舞厅外走去。刚推开舞厅大门,胡乱纷飞的雪和冷空气便席卷而来,像一张巨大的毛毯裹住全身。黑夜降临,各条道路皆是空空如也。细小的雪粒尽数填充在了车道两侧路灯打下的光束里,如同早晨半空中薄薄的一层雾。白昼与黑夜于此时融为一体,令人恍惚。
单薄的大衣实在是抵不住乌托利冬夜的寒冷,贝拉打了个寒噤,不动声色地朝右边的阿诺德靠了过去,身子紧紧贴在阿诺德的手臂一侧。
阿诺德波澜不惊,内里却是心旌摇曳。从BU提供的信息来看,贝拉的住处就在这所舞厅附近短短几百米开外。他多想走得再慢一点、再久一点。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似他起伏不定的心。
“到了。”
面前的别墅在风雪中宛如一座白色的宫殿,从面向车道的窗户中依稀可以看到仆人做家务的身影。大门与别墅之间的花园里园丁还在修建灌木丛多余的残枝断叶,见到女主人回来了,园丁便挥舞着手上的修枝剪向贝拉打招呼:
“贝拉小姐,您回来啦。”园丁跑过来拉开大门,邀请两人进去。
贝拉莞尔一笑,挽上阿诺德的胳膊,朝着室内走去。
阿诺德向园丁点头致意,悄悄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以便更好地听清伊芙的指令,随后也信步走进别墅内部。
和外部洁白高雅的冷色调不同,别墅内部显得格外温暖亲和。门厅富丽堂皇,地毯一尘不染,表面的图腾繁而不杂;厅内四角摆放着各式名贵古董,雕塑陶瓷木刻一应俱全;水晶吊灯将暖黄灯光发射到房间各处,将客人的目光瞬间吸引至客厅右侧盘旋而上的红木扶梯,二楼的房间不多,均以丝绒帷幔作掩,令人心驰神往。
阿诺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圆桌前装满小吃水果的银盘上。贝拉顺着阿诺德的视线望过去,神色略显疑惑。
“威廉,你想吃什么?”
“我拿几块巧克力。”阿诺德随手抓了几块放进礼服口袋里,停了几秒,正准备离去,又重新伸出手拿了一块拆开包装袋塞进嘴里。
“想不到你还喜欢吃巧克力。”
“晚上没吃东西,有些饿了。”阿诺德感受着舌尖的甜腻,接着开口道:
“味道不错。”
“那就好。现在可以去舞厅了吗?”
“当然。”阿诺德挑了挑眉,咽下嘴里最后一丝掺着苦的甜味。
贝拉挽着阿诺德向另一处扶梯走去,楼梯通往地下,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如同恶魔张开的大口就要将人吞入其中。
“舞厅平时不常开,因此建在地下。”贝拉做出解释。
“有幸得见。”
阿诺德正要踏下台阶,却发现贝拉在一旁停住脚步。
“怎么了?”
“威廉,我觉得你这件礼服不太衬我的裙子,”不远处走来一位壮汉,手中拿着一套全新的礼服,贝拉指着那件衣服说道:“你换这件吧。”
“还有……耳机的话也请摘下来,待会听不清音乐就不好了。”贝拉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语气不容置疑。
未等耳机里的伊芙作出任何指令,阿诺德就爽快地答应了。谁知壮汉根本没有将礼服递给他去换的意思,阿诺德无措地看向贝拉。
“这是要我在这里换的意思吗?”
微型通讯器彻底带不进去了。
“这套礼服不太好穿,所以我让亚瑟来协助你。希望你不要介意。”贝拉说完背过身去。
伊芙正要趁着阿诺德没摘耳机之前嘱咐他几句话,谁知电脑屏幕上却突然弹出“已断开连接”五个大字。伊芙连忙点击关闭提示,以免错过阿诺德衣服纽扣上微型通讯器录下的最后影像。
只见白色的无线耳机被亚瑟用手指捏碎,头戴式耳机传来的声音也从杂乱的环境音变为一片寂静。微型通讯器所拍摄的角度陡然变化,传输到电脑这边的影像只有糊成虚影的天花板,不一会又马上变成地面。
阿诺德换了衣服,摘了耳机,万一有什么闪失,她如何得知?况且——伊芙将贝拉别墅里的监控调出来——这些安装在别墅里的监控都只拍摄到一楼二楼的走廊和转角处,根本没有覆盖到地下楼层!
情急之中,伊芙猛地站起身来,拿起桌旁的对讲机,接通到指挥科办公室。
“麦伦!”
麦伦通过指挥室的监控一直关注着阿诺德和伊芙这次实战任务,毕竟是真刀实枪上阵,出了什么事两个孩子可能确实无法应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没法联系上阿诺德!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伊芙声音里的焦急都快溢出来了。
“我很想帮你们,但很遗憾,这是毕业考核,你们必须独立完成任务。”
“什么?”伊芙几乎是大叫出来。
“伊芙,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必须随时保持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临危不乱,切记。”
“可这不是模拟考核啊!贝拉要是真的对阿诺德做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就好像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倒下,寒冷蔓延至伊芙身体里的每个细胞。她竭力冷静下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咬着牙重新坐在椅子上。她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当前局势。
如此,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复又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麦伦,帮我叫一队武装支援,我现在立刻赶过去!”
-
与此同时。
贝拉见阿诺德已经换好了衣服,便嫣然一笑,朝阿诺德伸出一只手。阿诺德被她阴恻恻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怯,但他的脸上仍然波澜不惊。只有亲自到达贝拉虐杀的现场,他们才能掌握到直接证据,阿诺德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将胳膊曲起来以便贝拉能够挽着他。
“我们走吧。”
通往地下的这段台阶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股冷气始终包裹着两人。刚刚被阿诺德捏得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似乎又恢复了固态。他一步步迈下台阶,微弱的灯光让他走得极为小心而缓慢,他希望能尽量拖延一些时间,然而贝拉却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加快了速度——台阶走完了,漆黑的走廊那边静静地站着一扇门,周围的墙壁斑驳不堪,与客厅的金碧辉煌相比,这里简直像还没开始装修的毛坯房。
“瞧,就是那里了。”贝拉伸出手指向对面那扇门,门旁有个密码装置,显示屏幽幽发着绿光。
被关进去之后,要是不知道密码,是不是一辈子都可能出不来了?
阿诺德的心猛地一沉,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好像都挤在了一起,压得他的心脏难以跳动。他完全可以在这直接干掉贝拉——他立刻打量了一下贝拉的娇小身躯,余光瞟到一旁高出他半个头的亚瑟——
“哦,你绝对打不过他。”阿诺德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呼喊,“贝拉,我想我们要不还是——”
不等阿诺德说完,贝拉便从他的胳膊里抽出自己的手,挡住想跟她一同前行的阿诺德:“威廉,我去输个密码。门开了,你再过来。”察觉到阿诺德仍想向前迈步,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怒意:
“亚瑟,看着他。”
怎么办?阿诺德尝试从挡在他身前的亚瑟后方探出头看到贝拉手上的动作,然而亚瑟的身躯却像一堵墙立在他眼前,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他进退两难。阿诺德深吸一口气,屏息敛神地站在那里,尝试捕捉一切他能听到的声音。
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的。阿诺在心里默念着。看到亚瑟让开了身子,贝拉笑盈盈的朝着他招手,他不敢想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会是什么等着他。在支援赶到之前那段时间,有什么事都只能他一个人撑了……
走到半路,阿诺德突然靠墙蹲下了。那个地方恰好没什么灯光,再加上阿诺德身体投下一片阴影,便使得他整个人都隐在一片黑暗当中。
“威廉,你在干什么?”
半分钟后,阿诺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抱歉,刚刚发现裤脚翘起来了,我想贝拉小姐不会介意吧?”
阿诺德信步向前,朝着贝拉走去。明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沼泽,他也毅然投身。他知道伊芙一定会来。
还没进门,阿诺德便闻到一股血腥的腐臭味。随着门被打开,走廊上的白光透进房门,阿诺德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腿一软,连忙用手扶着门框,才没有整个坐下去。他几乎是瞬间调动了全身的肌肉,飞快地转身朝后方的楼梯手脚并用爬去——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为伊芙的到来拖出足够的时间,让自己的生命再延长一些。
——那个房间,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那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停尸房。十几个透明的水缸中分别都泡着尸体,靠着墙整齐地摆成了一排。它们面色惊惧,身上不约而同的缺少了某些器官: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被砍下一只脚,还有的整个下肢都被锯下了。这些尸体表面没有一丝血迹,都被清洗得很干净。不同于房间外阿诺德闻到的气味,室内还多了几分辛辣刺鼻——福尔马林。
“抓住他!”
贝拉一声令下,楼梯处突然冒出五个和亚瑟相同体型的壮汉。阿诺德被他们重又推进房内,他的手脚都被绑在房间正中间的那把铁椅上,椅面还残留着赤褐色的鲜血。阿诺德嘴巴被胶布堵住,发出模糊不清的呼喊。他知道贝拉对那些情人都采取过什么刑罚,真正到了自己将要面对时,心里还是升起无限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