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里灯火通明,无分昼夜。偌大的空间,时不时传来凄厉惨叫,回声盘旋,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最深处有一间牢房,没有点灯,只能借着甬道的光,隐约看见有个人靠坐墙边。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垂着头,仿若没听到,镇定如常。
脚步声渐近,停在牢房外。
他专心捉身上的跳蚤,并不抬头看。
裴容青定定地立在门外,直勾勾盯着他的动作。烛火倒映眼眸,犹如大火燎原,熊熊燃烧不尽。
“裴叔,好久不见。”
捉跳蚤的手停顿,那人低声发笑,似是嘲弄。
裴容青:“为了找你,我费了不少功夫。”
“小公子,我劝你趁早死心。”裴忠嗓音暗哑,仿佛一夜苍老:“青州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看样子,你打算守口如瓶,宁死不屈。”
裴忠抬眼,透过干草般的枯发,看清站在面前的青年。身姿笔挺,气若流云,再无当年的鲜衣怒马。
“告诉你又能如何,平添一道亡魂罢了。你爹九泉下得知,也不会希望你继续追查。我的确背叛了玄铁军,背叛了将军,多说无益,杀了我,报仇吧。”
“徐相?还是曹全秀?”裴容青问:“或者我换个问法,太子还是……皇帝?”
裴忠蜷缩的指尖微颤,他依旧顽固,拒不开口。
裴容青盯着他的指尖,眯了眯眼。
扶影吩咐把人拖到刑讯室,公子亲审。
负责羁押裴忠的人不约而同露出犯怵的神情。
很快,刑讯室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不过一刻钟,就没了动静。扶影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多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容青推门而出。
他的侧脸、衣襟、袖子都沾着血迹。苍白的脸颊落着尚未干涸的鲜血,犹如盛开在黄泉边,妖冶的彼岸花。
“收拾干净。”
“是。”
扶影走进刑讯室,纵然身经百战,也结结实实地被眼前景象吓了一大跳。裴忠进去前,尚且还全须全尾,只是脏了点。
再看刑架上挂着的人,破破烂烂,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鲜血顺着他的四肢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凝成一汪浅湖。
再多审一盏茶,裴忠连这最后一口气也保不住。
公子素来克制,再愤怒也不会如此行事。到底发生了何事,竟惹得公子失控至此?
*
再有半月就是春闱的日子,负责监考的官员们搬到贡院,共同议事。原本过了年就该举行的考试,生生拖到现在,快入夏的时节。
原因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去年临近年节的时候,成元帝生了一场病。起先是受凉着了风寒,不大碍事,还扛着身体不适,兴致勃勃领着明寿署的炼丹师到御花园赏雪听梅。
服了几帖祛风散寒的药方子,身子大有好转。
按照三年一考的祖制,年节后再过个把月就要举办春闱,为朝廷选拔可用之材。成元帝不上朝日久,人在金仙台闭门修炼长生不老的仙术,无暇顾忌朝政,全凭身边的曹内官及诸位小太监们传旨。
内阁奏事,先递给司礼监,由司礼监再一一呈至天子面前。根据圣意,秉笔太监执笔批红,再把折子发还内阁。
算算日子,有些品级略低的官员竟有三五年都没面见过龙颜。
春闱本是大事,最后一道关卡设在金銮殿,殿试的主考官则是皇帝。这便是成元帝为数不多上朝的日子。
内阁凭着往年惯例,递上一封关于春闱诸事的折子,呈给司礼监送到御前。谁知等了将近两个多月,内阁都没等到发还的朱批。
直到前几日,一道圣旨经由司礼监颁出,内阁众人得知内容,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学士张户明急得团团转,一大早就跑到了陆府,坐立难安。
“这简直是……荒唐!从古至今,春闱科举乃是祖宗定下的老规矩,怎么能……”
陆恕英微阖着眼,适时制止张户明说出更不敬的话,“紫芝!”
“为官这些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你该知道。”
张户明憋屈地转了几圈,拂袖坐下:“老师,这可是春闱!多少寒门学子兢兢业业就为了这一日,早几个月前,许多路远的举子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蜷缩在猫狗都不卧的地方温书,如今为了些怪力乱神的浑言,生生拖到现在不说,连主考官也换了,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薛仁义不过是国子监的小小掌撰,靠家族荫封才得了官做。肚子里没二两墨也就罢了,为人重利轻义,最喜趋炎附势,这样的人骤然升为礼部侍郎,还兼任主考官,岂非误国!”
陆恕英微微叹了口气,“裘道长于修仙问道,强身健体之事上颇有见解,深得圣上倚杖。他观星象卜卦测出来的预言,未必没道理。”
“再说,陛下旨意写的清楚,殿试时他仍会阅卷,若那些个举子当真为了这事郁郁不得,那也是他们的造化,怨不得人。”
张户明难以置信地望着一直以来,正直和善的老师竟能说出这等话,“老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恕英微微弯唇,“人年轻的时候总有一腔热血,幻想能凭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周围一切看不惯的事情。可经历的多了,便会发现单凭一腔热血的冲动什么也改变不了,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你出身贫寒,自然理解苦读的莘莘学子,愿意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讲话。可你别忘了,你是天子门生,早已步入官场,不单单要顾读书人,还要想想圣上,想想你自己。”
“再宏伟的抱负,没了性命都是空谈。”
张户明无声地张了张嘴,老师所言他不是不懂,这番话除了至亲的人再没人会规劝。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做出什么功绩,而是先要保命。
保住性命,才能为不平之事争斗。
保住性命,才能救更多人。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赌气般坐下,沉默不语。
没过几日,都察院两个刚直不阿的御史频频上书,痛斥陛下轻信无知妖道胡言,春闱监考克龙体简直是无稽之言等,要求陛下收回成命。
成命自然未能收回。
呈上折子后,隔天这两人就被拉到午门外,扒了衣裳,受了八十脊杖。早在二十几杖落下时,他们就没了生息,然而却没人敢停,八十杖打完,刑凳上血肉模糊,早就看不出人形。
从此满朝再无异声。
薛仁义搬去贡院,府里一下冷清,廉香兰整日郁郁。
小翠推门而入,“郡主,沈姑娘来了。”
廉香兰恹恹地道,“请她进来。”
沈怀珠提着药箱踏进房门,看到妇人半靠在贵妃榻边,没精打采的,嘴唇煞白,没有丁点血色。
“民女见过郡主。”
廉香兰懒懒掀起眼皮子,道:“你倒是个有意思的。”
沈怀珠:“民女愚钝,不知郡主何意?”
廉香兰自嘲地笑了笑,“整个玉京谁不知道,我虽有郡主的名头,却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原先干的是杀猪的营生,和京中贵女没半点相似之处。”
“他们喊我郡主,大多是嘲笑的意思,你倒是真心实意。”
暗自观察着她晦暗的脸色,沈怀珠大约猜到为何她甘愿忍着身子苦痛,也不愿意找大夫看诊。
“杀猪又怎么?难道玉京的贵人们不吃肉?我若是郡主,绝不会为了这个作践自己。”
“既然有人爱把这事挂在嘴边,说明他感兴趣,来日我心情好了,可以办个全猪宴,当着他们的面杀猪放血,专门做了肉羹让他们品鉴品鉴。”
小翠侍立在侧,深觉汗毛直立。这哪里是让人家赴宴品鉴,分明是**裸的威胁!这次手起刀落的是猪,下次就就不一定是猪,还是人。
廉香兰震惊地呆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儿,她才堪堪收敛:“好主意,若我来日真要办这场宴席,定邀沈姑娘前来,一同见证。”
沈怀珠颔首。
有了刚才的插曲,廉香兰对她的厌恶消除了很多,把脉看诊时十分配合。
廉香兰忐忑问道:“如何?”
沈怀珠蹙眉,实话道,“日子拖的太久,如今气血亏虚得很,加上您长期忧思难解,略有些棘手,但还不算晚。”
“好,那便交给你了。要是真能治好,我必定会封上一份厚礼。”
“多谢郡主。”
她想要的厚礼,可不是寻常金银。
沈怀珠埋头写方子时,妇人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问道:“那日你说,你也是去春风楼寻人,那你就来找到你夫君和那个浪蹄子了么?”
“……没有。”停顿片刻,沈怀珠说道。
找到了么?她不由地在心底问自己。
想起陆三离开的背影,她的心里五味杂陈。那夜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
如她所愿,该高兴。
可为什么……心里总是闷闷的,透不过气。
廉香兰好奇地道,“他当真是因为你行医?”怕对方多想,她又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家那个虽未明说,可我心里清楚,他嫌我是个杀猪的,没文化,丢了他的颜面。春风楼那个小贱人惯会念几句酸文艳诗,这才勾得他魂儿都飞了。”
沈怀珠扯了扯唇角,“不是,他……其实挺好的,是我的问题。”
“你?”
“嗯。”沈怀珠轻声道:“多说无益,我们已经……”
“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