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明珠醒来的时候裴翰已经走了,她吃过早饭便去了长公主府上,把昨日从裴皓和裴京那听来的话说给母亲听。
长公主神色淡淡,似是早就有所耳闻。
“老裴大人治家严谨,满京城都知道。”
明珠撇嘴:“那样严厉地对待儿子,与严谨何干,分明就是,就是欺负小孩子!”
长公主提醒她:“不可妄议朝臣。”明珠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长公主又道:“裴翰是宣正五年的三元榜首,你可知开国至今连中三元者有几人?”
长公主伸出手指:“区区三人而已。固然裴翰天资卓越,可中间未必没有裴相的功劳。”
忽而又笑道:“我待鸾鸾极好,莫说三元,鸾鸾若能中个解元回来,我都要烧香拜佛,摆上十天十夜的流水席。”
明珠噘嘴:“我不中解元,母亲就不疼我了吗?”
长公主搂着她说话:“自是疼你,只是父母期望不同,母亲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裴相对裴翰的期望更重罢了。”
长公主与明珠说了许多。
当今陛下即位时朝堂不稳,裴佑之临危受命,尽力辅佐。
陛下为人温和,相较于先皇少了许多雷霆手段,裴佑之便充当御前利剑,推新政平佞臣,半条命扔在朝堂上。
而今太子的脾性与陛下相似,可当年陛下身边有裴佑之,太子即位后身边该是谁呢?
长公主又说,而今陛下身体欠佳,燕州官员包庇案闹得沸沸扬扬,此事若是不能妥善解决,百姓岂能相信朝廷,相信天子?
话说到这,明珠懂了。
这样重的担子落在肩上,怪不得裴翰睡不着。
说起这,明珠今日来母亲这便是为着这件事,有一阵子长公主也是整夜难眠,从宫里拿了安神药的方子喝了几副,好了许多,明珠是来借方子的。
长公主叫下人去找,随后玩笑道:“三个月前是谁在大婚夜闹着要和离,现如今大清早的来给夫君讨方子来了。”
想起大婚夜的事,明珠先是脸红,后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她小声反驳:“他那样子,就是会引人误会啊,才不怪我呢。”
大婚夜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这之前,金明池畔相看之后,明珠和裴翰偶有相遇。
明珠心思单纯,想着婚事已定,该和裴翰打打招呼说说话,可每每她主动上前,裴翰总是避开,抑或是彬彬有礼地应对着。
倒不是说彬彬有礼不好,只是明珠瞧着那模样,好像,好像他不喜欢自己似的。
按理说,明珠该闹上一闹,可这时候,婚事正紧锣密鼓筹备着,明珠满意裴翰这个人,所以罕见地藏了小心思没和母亲说。
直到大婚那日,下轿子的时候明珠的锦鞋里进了个小石头子,走起路来不舒服。
拜堂后往后宅走的时候明珠叫了裴翰两声,想把这事告诉他。
可一连叫了两声裴翰都没停下来,明珠顿时心里委屈,进了婚房兀自摘了盖头,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裴翰正在前院迎送宾客,听到这消息疾步回了后院。
一进门,就听明珠哽咽着说要和离。
“你明明都不喜欢我……为,为什么还要答应成亲……我要去找母亲,同你,同你和离……”
说完,侧着头暗自垂泪。
屋里只有他们俩,裴翰站在她身前,问:“为什么哭?”
明珠吸了一大口气,答说自己脚疼,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应。
她心中难过,全心全意地哭着,忽然被人抱起,泪水停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到了裴翰腿上,锦鞋也被他剥了下去。
大手拢着她两只脚问:“哪边疼?”
明珠吸吸鼻子,右脚脚趾轻轻在裴翰掌心动了动,抽噎着说:“这,这边……”
裴翰抬起来看了看她软乎乎泛着粉的脚心,又伸手轻按了按。
除了他刚按下的淡淡痕迹,脚心各处当真是半点红印子都没有。
地上,歪倒的锦鞋里滚出一粒小石子,小米粒那么大,圆润没有一丝棱角。
想来不是因为硌脚哭,是因为被冷落了,所以才哭的。
多娇气的小夫人。
裴翰握住那微微发凉的两只小脚,问她:“叫我了?”
“嗯,”明珠点头,又伸手蹭了蹭泪水:“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理我……”
泪珠子断断续续往下落,她越说越委屈。
哭久了,额前毛茸茸的胎发被细汗打湿,湿漉漉黏在脑门上,长睫被泪水凝成一簇簇。
桃花眼含情,哭得再久都不显狼狈,只叫人倍感怜爱。
裴翰狭长的眉目隐在眉骨下方的阴影中,眸色越发深沉,看着怀里的小妻子,语气淡淡,问:“怎么叫我的?”
明珠缓了口气,菱形小嘴一开一合,乖乖答他。
“我,我说,‘夫君,夫君呐,我脚痛’这样,这样叫的。”
她声音乖软,柔柔地喊裴翰夫君,只让裴翰的目色更深了几分。
拇指轻蹭她濡湿的眼角,裴翰低声说:“真没听见。”
明珠怯怯看他,眼神哀怨,不满意这回答。
裴翰轻挑了挑唇,握着她脚丫的手在她脚心轻轻刮搔。
明珠一惊,咬着下唇蜷起脚心,不知该往哪躲,暖呼呼的脚心轻踩在裴翰手臂上,不敢动。
裴翰低头吻了吻她额心。
大眼睛里还兜着一汪泪水,明珠伸手摸了摸被裴翰亲过的额心,仰脸看着裴翰,有些呆住了。
裴翰又亲了她眼角一口。
嘴唇又落在脸颊、鼻尖、唇角,明珠微微朝后,想躲,却被裴翰的手拦着,无处可逃。
最后一吻落在她唇上,却不似方才那般一触即离,舌头叫人叼去,又||吃||又||咬又||舔。
她说不出话,只哼哼唧唧地发出些不成调的声音,手搭在裴翰肩膀上,说不清是推还是扶。
那手指头尖也颤抖着,哪有半分力气。
裴翰略睁眼瞧她,只觉得稚妻可爱。
瞧她眼睫颤抖着,泪水慢慢往外渗,鼻子里断断续续地出气,不由得伸手轻捻明珠的耳垂,感受着她娇小身体不自然的颤||抖。
她不知晓那些,可身体却擅自给了反应,这反应让明珠觉得迷惑又茫然。
于是一吻结束,她双手自然而然聚在胸口,仰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裴翰微笑,爱怜地轻抚她的脸。
“没有不喜欢你,不要这么说。”
明珠眼神迷离着,迟钝的小脑袋缓慢思索。
裴翰极快地笑了下,又俯身过去亲她。
……
躺在长公主府的榻上,明珠对着阳光举着那张安神药的方子看。
裴翰后来解释说,成婚前相见时他屡次避开是因为担心婚事有变故,怕他同自己亲密说话的样子被人看见,风评不好。
明珠觉得,这理由冠冕堂皇倒是可以接受。
阳光把明珠漂亮的眼眸照成斑驳的茶色,她仔细辨认着方子上的字,“茯苓、茯神……”
裴翰说喜欢她。
“苦参、远志各一钱……”
真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喜欢她什么呢?
难不成也像她一样,自金明池初见便念念不忘?
“石菖蒲、龙齿各五钱……”
倒不是明珠不自信,只是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吧。
旁人表达了赞赏或好感,总想刨根问底地问一问,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炼蜜为丸……”
自己喜欢裴翰自是因为他样貌好……
她翻身,看着母亲。
“母亲,你去找裴翰说结亲的时候,他怎么说的,答应得痛快吗?”
长公主一时怔愣,又有些错愕,“怎是我去……”片刻后,她脸上泛起慈爱的笑,抚摸着明珠在日光下温暖柔顺的长发。
“这些话,日后让他慢慢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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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待漏院休息的官员每人分到了一小块点心,是由宫中内侍发下来的,说是裴大人的夫人体谅各位辛苦特意送来的。
裴翰受不了同僚们一再道谢,于是独自一人在远处亭中歇着。
谁料竟有人端着点心追出来道谢。
来人瞧着四十出头,身形略佝偻。
“多谢夫人体恤,拙荆同夫人交好,不知大人可知道……”
裴翰点头:“是吗?没听夫人说起过。”
实则他知道,面前人是冯慧兰的夫君,大理寺评事邵光。
这话一出,邵光脸红了几分,额上也冒出薄汗。
“这……拙荆是小门小户出身,若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大人和夫人见谅,额……下官敬仰大人,愿追随大人……”
裴翰瞧着远处待漏院大门已有人走出,隐隐约约有视线朝这边投来,便起身朝亭外走。
邵光还在他身后说着什么,裴翰腿长脚快,两三步之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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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