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翰察觉到她的失落,看了她几眼。
出院子的时候明珠低着头,不牵手,也不喊夫君了。
裴翰没多犹豫,把人抱起来往回走。
现如今两人住的院子叫清辉阁,是为着大婚单独修出来的。
裴翰做少爷时的院子也不小,只是大婚要娶长公主独女,裴府为显重视,合了三个院子修出清辉阁。
过花园,进了清辉阁的月洞门,入目是一汪清凌凌池水,池畔石灯错落,一株绿丝绦绦的柳树随风摇曳,八月时满池莲花摇曳,清香袭人,更添雅致。
踏过池上小桥,走过曲折的风雨连廊,这才算是进到清辉阁。
现如今九月,天气转凉,荷花快过花期,花朵颓然糜烂,多了几丝盛极寂寥之意。
裴翰抱着人在亭中坐下,问:“为什么不开心。”
明珠吸吸鼻子,把头扭过去看着满池残花,不说话。
裴翰皱眉:“长辈面前随意使小性子,实在无礼。”
明珠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心朝上伸了过来。
裴翰冷着脸,握着她的手腕,双指并拢在她掌心轻拍三下。
明珠颤了三下,还是不回头,也不说话。
裴翰只好无奈叹气,语气也缓和了些:“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他伸手去摸明珠的小脸,只觉得指尖湿润发凉,扳过来一看,见人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在延寿斋放下舀白玉霜方糕的勺子,明珠想了很多。
来的路上她那么高兴,甚至有几分窃喜。
裴翰是看在眼里的。
她已经许久不曾吃甜食,在外有嬷嬷跟着,府上更是多少个下人看着。
可今日,她那么期待,最后只吃到几块没味的点心,当然有些失落和难过。
她觉得裴翰是太坏的人,故意做了不甜的点心,叫她期待又叫她期待落空。
可转念,明珠又想,裴翰是特意从延寿斋叫了下人过去,费劲儿做出没甜味的点心也许就是让她解解馋。
上次自己牙疼,夫君那么着急,怎么会是故意逗她的坏人呢。
坐在清辉阁的亭子里,坐在夫君膝上,明珠把自己小脑瓜里的这些念头颠三倒四说给裴翰听。
可说到底,明珠想,自己所期待的不过是吃一口好吃的、甜甜的点心。
她哭得伤心,问裴翰:“那我,我是坏人吗?把你想的那么坏,我是心肠很坏的人吗?”
她揪着裴翰的衣襟,孩子似的咧嘴哭。
“可是,可是,我不是很聪明,我猜不到你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忽然好难过……”
她抽噎着问:“夫君,我一辈子都不能吃糖了吗?往后,所有的时间里,永远都不能吃了吗?”
裴翰没回答是或否,只摸她湿漉漉的脸颊,“很难做到吗?”
“嗯!”她瘪着嘴重重点头,又问裴翰:“就是,就是很难的,夫君你难道,说了的话就能全部做到吗?”
当然。
裴翰原本想这么说。
他想说,明珠你知道吗,我原本是左撇子,父亲打过我几次,自那之后我再没用过左手吃饭写字。
他想说他幼时,行住坐卧皆被父亲规训过,凡事稍有差错必是一顿重打,长此以往才养成好习惯。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些习惯贯穿了他目前为止的人生,让他时时刻刻谨慎小心,无论做官做人。
诚然,裴翰知道裴佑之对他的教育有诸多过于严苛之处。
但裴翰理解,也接受,因为他认可被规劝后的结果,所以不管过程如何,他都接受。
但,这一切对明珠来说好像很难。
裴翰与她那双悲伤的眼睛对视。
真的很难吗,明珠?
拒绝喜欢的东西很难吗?
已经感受过痛苦,却还是义无反顾得渴求,这样对吗?
抛弃所有感性,仅凭理性做事,对小小的你来说,真的很难吗?
裴翰亲了亲她胡乱抹着眼泪的手,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眼角。
伴随着嘴唇上传来的咸味,罕见地,裴翰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看着她委屈掉泪,看她为难她自己,痛苦至此,这是他想要的吗?
让她不为了牙疼而痛苦,反而带给她另一种痛苦吗?
轻轻拭去她脸上晶莹的泪珠。
裴翰说:“本意想给你解馋,看来是我做错了。”
“夫君……没有错……是我太馋了……”明珠还哭着。
叹息随着秋风飘远,裴翰把明珠的小脑瓜按在自己胸口。
“牙又疼了怎么办?”
“我……”明珠蹭蹭眼泪,说不上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起这,明珠有些不甘心:“年初的时候,我去昭宁寺拜过菩萨,明明求菩萨保佑我不牙疼的……菩萨不保佑我,因为我不乖吗?”
她又用那种希冀的眼神看着裴翰。
她总是希望裴翰给她所有的问题一个合理的答案。
裴翰还记得昭宁寺后院禅房的小小身影。
他微笑:“菩萨要管天下事,保佑天下人,哪顾得上我的鸾鸾?”
他低头,轻吻她额头。
“夫君会保佑你。”
-
已经告老的齐太医又被请来府上。
裴翰提出诉求,他会盯着明珠小心保养牙齿,但她要吃甜食,不多,每日一块。
太医笑笑,只说夫人年纪小,贪嘴也应当,于是开了张单子,上面不是药方而是精心调制的漱口用药。
这日之后,裴翰允许明珠每日吃一块点心。
只是每日饭后,用过点心后,都要用这漱口药兑水漱口三遍。
明珠乖乖应下。
赶着月初,裴皓和裴京也来给长嫂问安。
裴皓像极了裴翰,端正坐在那,人问他什么他便回什么,不问就一句话都不说。
裴京嘴甜,左一句长嫂右一句长嫂叫得热络。
期间丫鬟们端上点心,是街市上买回来的芙蓉莲子酥,单给明珠装出一块,剩下的全都给两兄弟端过去了。
裴京有些惊讶,询问:“大哥允许嫂子吃甜食了?”
明珠点头,没细说缘由,只说现在松了口,一天可以吃一块。
裴皓静听着,忽而开口道:“这倒稀奇。”裴京跟着点头。
明珠不明所以,眨眨眼睛看向二人。
裴京解释:“大哥和父亲是一个脾性,说出来的命令从无更改。”
他举例说,父亲要求他们三个寅时不到就得起来读书,不论寒暑。
裴翰从父亲说这话的第二天开始便没误过时辰。
明珠有些不解:“人活在世总有预料不到的时候,若是身体不舒服,或是,或是总有事耽搁了……”
裴皓摇头:“嫂子不知大哥是何等的要强,也不知父亲是何等严厉。告病假也要寅时起,来到先生面前亲自告假。当然,大哥从没因病缺席过。”
裴佑之家风严谨,裴皓裴京时常因为难以完成父亲的要求而挨打,可是,在十二岁之前,裴翰总能免于惩罚。
十二岁之后,裴佑之说裴翰已经长大,在弟弟们面前拿出兄长的样子做表率。
自那之后,若是裴皓和裴京做错了事,裴翰都要先挨父亲的责罚。
再后来,裴佑之忙起来顾不得这些孩子,便变成了裴翰自己约束自己以及弟妹。
裴京说:“小嫂,你没见过,因我犯错,大哥举戒尺打自己手心,右手打左手,绷足了劲毫不留情,打完了再用右手打我……”
明珠瞪大了眼睛:“他不疼?他就不躲?”
裴京啧一声:“哪能不疼呢?那手疼得发颤,大哥把手垫在桌上,一下不躲,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明珠想着那场景,忽然红了眼眶,对裴京道:“你也是顽皮,怎么不乖乖听你大哥的话,叫他活活挨打……”
裴京挠了挠头,笑道:“小嫂不是也说了,总有预料不到的时候,我也不是故意的。”
裴皓适时开口:“总之,大哥肯为大嫂改规矩,可见大哥重视大嫂。”
送走这俩小叔子,明珠看着自己吃了一半的芙蓉莲子酥,忽然没了胃口。
明珠听着裴京的话,只觉得裴家恐怖。
哪有这样打孩子的人家,哪有这样管教儿子的父亲。
长公主宠她,别说是动手责罚,便是重话也没说过几句。
怪不得前几日她挨罚的时候裴翰伸手要戒尺,下人马上就能取来送到,怕是在这家里,戒尺都是寻常物件。
晚上裴翰深夜回府,更衣后站在外间喝了两盅酒,随后才去洗漱。
进卧房的时候他当明珠已经睡了,谁料刚掀开床帐,明珠腾楞一下子坐起来,噘着嘴看他。
“早听见你进门了,在外间做什么了那么久不进来?”
她娇憨,质问的话都说得像是在撒娇。
裴翰坐在床边轻轻吐气,呼吸里带着果酒的清甜。
他用指背轻轻刮了刮明珠的脸颊。
“喝点酒,好睡。”
明珠垂了垂眼,撅起来的小嘴一点点收回去,膝行过去爬到裴翰腿上,侧坐着看他:“你最近睡不着吗?”
“有一点。”
“你怎么不跟我说……”
裴翰笑:“鸾鸾有办法?”
“有呀!”明珠说:“我都很好睡着的,躺下之后想想明天要穿什么要吃什么,很快就睡着了,你也可以这样想。”
她说着话,手却不安分,摆弄着裴翰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指,小手握成拳头,一下下锤他手心。
裴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晨起要穿朝服,中午在待漏院吃饭,晚上回府换上寝衣入睡。”
明珠仰头看他,觉得他是故意的,说得这么枯燥可怜,让自己心疼他。
她直起身子,轻轻亲裴翰的嘴角。
“夫君,今日弟弟们来,他们说你以前还会挨公爹的打,是真的吗?”
“嗯。”
明珠噘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我不喜欢你挨打!”
裴翰不觉得这有什么:“弟弟犯错,我作为兄长定有疏忽,自然难辞其咎。”
明珠觉得这话不对,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看着自己夫君,觉得他总是神情淡薄是因为太累,母亲说过,人一忙碌起来,连情绪都少了许多。
明珠眨眨眼,把自己贴近他怀里。
“我今日吃了好吃的点心,只吃了一块……饼皮酥脆,內馅香甜,明日我叫人买一份送待漏院去,夫君也吃,好不好。”
“好。”裴翰笑着看她。
“嗯……我多买点,你和同僚分着吃,好不好。”
裴翰亲她眼睛:“好……”
明珠不言语,轻轻握他的手,仰着头与他亲吻。
水声黏腻,明珠哼哼唧唧的,手拽着他衣襟亲得不得章法。
裴翰一手托着她的背,单手解开柔软的寝衣。
入秋雨多,此刻窗外也下起急雨来。
清辉阁外那一池莲花一时承受不住,摇晃着花朵似是想躲,却被花茎举着,只能仰面受雨。
雨下了半个多时辰渐渐停歇,屋内床帐也静止下来。
丫鬟们送了水,擦了身,裴翰拢上寝衣,下榻给明珠取水喝。
明珠困顿着睡过去,裴翰躺下把人搂在怀里。
明珠迷迷糊糊蹭了蹭,想起什么,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嘟囔着:“夫君快闭眼睛……我们一起睡……很快就,就睡着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似是撑不住,呼吸绵长起来,睡了过去。
裴翰又忍不住低头亲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