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端立行礼、神色沉静的慕容芷,瞬间卸去一身冷硬,眼底漾开柔软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地扑进太后怀中,声音软糯又亲昵:“皇祖母,您可算到了了,芷儿可想您了。路上可受颠簸。”
太后心疼地看着芷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声音放得又柔又缓,满是怜惜:“我可怜的芷儿,你父亲就是个昏君,将你封地选在这种鬼地方,你受苦了。”
“皇祖母不必为芷儿忧心,这北地的日子可自在了,祖母这次来便多陪陪芷儿,好不好”
“好好好,都依你!”祖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满是暖意
“祖母,这风大,先回府吧!若您着了风寒,我该如何”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公主府走去。
一路回宫的马车里,太后本就倦了,眉眼间带着几分长途的疲累。府中侍女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香汤与安神的熏香,殿内暖炉温着,驱散了入夜的微凉。
太后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掩不住倦意。慕容芷柔声细语地劝道:“皇祖母一路车马劳顿,身子定是乏极了,您先入内歇息片刻,靠着软榻闭目养神也好,安心睡上一觉”
又细细叮嘱一旁侍立的掌事嬷嬷:“晚膳我已吩咐下人备妥,皆是清淡温补、合祖母口味的膳食。等膳食温热妥当,时辰适宜了,再来轻唤祖母起身用膳,万万不可过早叨扰,扰了祖母安眠。”
慕容芷轻轻退出房间,走向书房
暮色沉落,公主府庭院的晚风携着淡淡的桂香,扫过青石地砖。
慕容芷缓步走到梨花木书案前,轻轻落座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轻轻吹动纱帘,烛火在铜灯台上悠悠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书卷之上。
慕容芷静坐案前,目光缓缓落向桌角那枚玉佩
她指尖微微蜷起,半晌才轻轻伸出,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玉面指尖贴着微凉的白玉。慕容芷望着那熟悉的纹路,纷乱的思绪不由得被拉回往昔。
犹记那年春日风暖,庭院繁花满枝,肆意娇憨,无忧无虑。
沈明朝初入东宫做太子伴读那年,不过十一岁,比慕容芷年长两岁。
与旁人不同,他身姿笔直如松,清俊温润,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疏冷傲骨。他随众人一同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端正:“臣,沈明朝,见过安平公主。”
沈家世代簪缨,是朝堂百年屹立的文臣功勋世家。祖辈三朝太傅,父辈执掌翰林院,世代以笔墨立身、以文治辅国。
京都人人都说,沈家公子前程已定。他日承袭祖荫,入翰林院,掌文墨事,稳坐朝堂清流位,一生风雅顺遂,平安无忧。
慕容芷亦是。可世事多舛,变故难料。十六岁那年,他与父亲起争执后便背井离乡。那时,慕容芷才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征战四方。
慕容芷追到城外,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两年后,沈明朝带领军队打了胜仗。消息传回京都时,所有人都很震惊,沈家三代文臣却出了一个武将。而慕容芷心中只有心疼。无人助力,无人铺路他却真正走出一条路。
沈明朝班师回朝,天子亲封安远侯。
走出大殿,刚行至廊下,一名青衣侍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而恭敬:
“将军留步,太子邀你前往御花园。”
他微微颔首,敛去一身杀伐戾气,顺着宫人指引的方向,一步步往御花园走去。
抬眼一瞬,他骤然顿住脚步。
长廊尽头,海棠树下落着细碎花影,慕容芷一身浅紫裙装,静静立在阶下。他缓了神色,收了一身锋芒,一步步朝她走去。
待走到近前,他微微垂眸,褪去将军的凛冽,眼底藏着久别重逢的沉敛,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场风霜磨出的沙哑:
“公主。”
她轻声应他,语气藏着隐忍多年的惦念:“沈将军,别来无恙。”
两年未见,彼此都变了许多,不变的是心中的情谊。
沈明朝带着几分愧意与珍重:“两年前的不辞而别,公主怪我吗?”
慕容芷抬眸看向眼前身披战甲、满身风霜的人,眼眶微热,语气平静却藏着压抑多年的牵挂:“若真的怪你,我又怎会与你见面!”
忽然慕容锦摇着折扇,一身锦袍闲闲散散,笑意明晃晃撞了进来,故意扬声打趣,打断了这脉脉无声的氛围。“哟,我竟不知,沈将军是皇妹请来的”
慕容锦笑意未收,折扇轻敲掌心,故作正色看向慕容芷,语气带着兄长的打趣与不容置喙:“好了,你一个姑娘家在此久留不妥,快回宫去,今后有的是时间见”
海棠落尽不过旬日,京城尚未暖透,西漠急报便再度送入皇城。
外敌卷土重来,兵锋压境,边关诸将无人能挡,朝野上下一时惶然。朝堂议事,众臣面面相觑,最终目光尽数落在刚回京不久的安远候身上。
圣旨再下,命沈明朝即刻整兵,重返边关,一同前往的还有慕容锦。
暮风萧瑟,草木含凉。长亭之外,马蹄声踏碎暮色,慕容芷一身素色常服,避开宫中耳目,独自赶来此处。
沈明朝一身未卸的戎装,甲胄还带着冷硬的寒气,见她前来,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去,眼底只剩沉郁与不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自怀中取出沈家祖传的玉佩。
“这一走不知道又是多久,等我胜仗归来,我向圣上请旨赐婚。”
慕容芷浑身一震,抬眸怔怔望他,眼眶瞬间湿了。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擦去她眼角将要落下的泪。
马蹄扬起尘土,他勒马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即调转马头,向着苍茫西漠疾驰而去。
长亭风寂,只留慕容芷立在原地,心口被那句承诺填满,又被无尽牵挂揪得发紧。
慕容芷垂着眼,指尖一遍遍地抚过玉佩上那道浅浅海棠刻纹
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凝着一层湿意,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哀恸里,连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公主。”桃儿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走进内殿,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酸,轻声开口打断了这份沉寂。
慕容芷缓缓回过神,她接过热茶,指尖冰凉,只轻轻抿了一口,暖意半点也暖不透心口寒凉。
桃儿低声恭敬回话:“公主,太后已然起身,请您前去一同用膳。”
慕容芷眼底黯淡,轻轻颔首,声音沙哑无力:“走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慕容芷敛去眼底所有悲戚,将满腔痛楚尽数压在心底,随着桃儿去往用膳厅。
殿内暖炉融融,檀香袅袅,饭菜精致温热。她依礼请安落座。
晚膳过后,太后目光温柔落在慕容芷身上,缓缓开口:“芷儿,你最听我的话了对吗”
慕容芷乖巧的点点头,到:“当然啦”
“那么这次便同皇祖母回京都吧。”她攥住慕容芷微凉的手,柔声劝慰:“这北地冷冽,实在不是你应该长驻的地方,给祖母给面子,就别同你父皇置气了。皇帝最疼你了,你不在京都的日子他也非常思念你啊。”
慕容芷低垂着眼帘,温顺听话,面上半分异样也无。但心中确是止不住的讽刺,只到:“祖母,我也想同您回京,但我身处封地,贸然回京只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随祖母一道回去,我看谁敢说什么”
慕容芷温顺的点点头:“那听祖母的”
“好好好,你父皇知道一点会开心的。”太后见她温顺应允,顿时面露欣慰,笑意温柔慈爱。“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歇息了。”
慕容芷恭顺屈膝行礼:“儿臣告退”
回到书房后,她屏退宫人,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漫天萧瑟秋色。
慕容芷刚落座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桃儿上前低声回话:“公主,公子身边的侍从来请,说是公子有要是商议。”
庭院清幽,落叶静静铺在石径上。
慕容芷缓步走入,一眼便见慕容锦端坐石桌旁,面前是备好的棋盘,正静静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