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先前的装模作样,周琼枝真伤心起来连同眼眶都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不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琼枝自三岁来到天梵宗,除师父若水外,最亲近的人便是程知泽。每每师父闭关,更是日日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她从小到大做的每件事情,认字、背书、练剑、学曲……无一例外都充满他的身影。
可她一朝醒来,大师兄就不见了。只给她留了封信报平安,人却早就不见踪影。
她一问,所有人都说大师兄是堕了魔,自请逐出师门离开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周琼枝被消息砸了个猝不及防,根本不相信。
她的大师兄最是清风峻节,哪怕全天下人都堕了魔,也不会是他。
她坚信程知泽没有,亦或者他被人故意陷害了,突然离开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难对外人言。
于是她偷偷追去魔域,结果非但没有见到程知泽,反倒被他的手下告知他已经成为了魔尊,再不会回宗门。
越想越委屈,周琼枝的眼泪不受控地掉出眼眶,又被她抿着嘴狠狠擦掉。
正生气呢!现在掉眼泪多损她的气势。
可眼睛偏偏这时候不听使唤,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顷刻间布满脸颊。
程知泽在一旁手足无措。
从小到大他哄了无数回周琼枝,每回都能将她哄得破涕为笑。
但这回不同,这是第一次周琼枝被他惹哭。
见她越哭越厉害,一时间急得手忙脚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顺从心意伸手搂住她,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后背,声音很轻却极为认真:
“当然会舍不得你。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来了魔域后也会时不时想起,想知道你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当时并非是不想见你,只是我初到魔域根基不深怕一时不察害了你,更何况当时天下人对我议论纷纷关注颇多,不好再牵连上你。”
周琼枝原本在他抱过来时彻底绷不住情绪,眼泪汹涌而出,却又在他的低声细语中渐渐平缓了情绪。
此时低头埋在他的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中还带着哽咽:
“那你跟我道歉,我当时都难过了好久。”
“我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以后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程知泽顺着台阶立刻就下了。
平缓好情绪,周琼枝先是拿他的衣袖擦干了眼泪,又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这才抬起脸来。
她看着程知泽,认认真真道:
“那我原谅你了,你当时抛下我抛下宗门跑来魔族当魔尊的事情在我这里翻篇了。”
程知泽对她关于这件事的概括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未反驳她。
在她的角度这也未必不是事实。
“那不生气啦?”
“嗯。”似乎觉得只这一声显得有些勉强,周琼枝又补充道:
“师父说了,气大伤身、悲则气消,我才不会一直不高兴呢。”
提起师父,周琼枝摆出一副“我是听师父话的乖徒弟”的模样。
程知泽笑着看她耍宝,而后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好~那听师父话的枝枝要不要跟我出去看看?从上空看魔都的景色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陪你看一下吧~”周琼枝搭上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拍屁股率先往外走。
此刻她除了眼睛和鼻头微微泛红外,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来先前哭了一通。
反倒是程知泽胸前的湿痕还未干透,衣袖也有被人抓握的痕迹,显得更为狼狈一些。
不过他略微整理一番也恢复了平常那一丝不苟的模样。
回到魔都,程知泽御剑悬停在半空中。
周琼枝低头认真欣赏起这独一份的美景。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在魔都御剑飞行,更遑论停滞空中。
实话说,魔都的景色俯瞰起来确实不错。整座都城排列井然有序,自然景色穿插在其中也是错落有致,那几座突出的高楼更是鹤立而起,整座城看上去相当的恢弘壮阔。
但是,周琼枝撇了撇嘴:“没有我们天梵宗好看。看在是师兄你治理的面子上勉勉强强算还不错吧。”
“自然是比不上宗门。”程知泽远远看了一眼魔都中心那座巨大的标志性的日晷,询问她的意见“既然不喜欢那要不要回去?算算时间,沧溟和鬼恂也差不多醒了。”
周琼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感叹了一下建造的费力程度,点头回应:“回吧,是该醒了。时间过得还真快,随便看看就半个时辰了。”
两人回到房间,发现那俩魔已经醒了,只是依旧神识虚弱连带着四肢无力身体沉重。
看见程知泽他们挣扎着要起身:“尊上。”
程知泽一手一个给他们按了回去,顺带着又探了探经脉:“不用起身。气息已经比先前昏迷时稳定多了。”
后半句是对周琼枝说的。
周琼枝大致观察了下他们的面色,也感觉差不多了。
“稳下来就差不多了,剩下的自行恢复吧。回春颂听多了也不好。”
过犹不及。
魔族本身就身强体壮,恢复能力极强。若是一直用回春颂强行催动恢复速度只怕反而留下损伤。
“多谢尊上。”沧溟和鬼恂在周琼枝开口时就直直地盯着她。
没等他们问,程知泽先行开口:“这是天梵宗为此次事情派来的弟子之一,若水长老座下亲传弟子,周琼枝。”
“周仙长好。”程知泽话音刚落,两个大魔立刻跟她问好,还感谢了一番先前半昏迷时她弹奏的曲子。
周琼枝发现,这些恶名在外的魔头在程知泽面前都格外乖顺,无论是先前的花魄还是面前的沧溟鬼恂。哪怕是朋友般的祝余,也对程知泽的决定毫无异议。
这就是魔尊的威压吗?
无论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周琼枝面上都是一派淡然。
淡定地朝两人点了点头,周琼枝反手就掏出留音玉开始联系掌门。
“既然醒了,那我就开始汇报任务了。”
灵力传进去很快便有了回应,沈沧源的声音逐渐凑近:“小七,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掌门师伯,我是来给您汇报我们这次的任务进度的。”
“好。你先不急,我喊老二老三过来。留音玉这样不太方便,你开幻镜吧。”
听到掌门的吩咐,周琼枝又一道灵力灌入留音玉,将留音玉置于桌上,徒手画灵符打入其中,没多时,一道由灵力构筑成的像镜框一般的画面便出现在留音玉上方。
一张笑眯眯的脸凑在跟前,在发现这边还有其他人后,便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仙风道骨的模样。
“掌门师伯。”周琼枝挥了挥手,然后一把拽住往旁边侧身的程知泽:“快看,师兄也在旁边。”
沈沧源刚刚只瞧见她身后有两个魔脑袋,周琼枝挥手后才看见刚刚躲到幻镜外面的程知泽。
“阿泽也在呐,怎么不跟师父打招呼?莫不是不认我了?”
“师父。”程知泽哪敢应这话,“不是的,我怕您不想看见我。”
“我前些日子才喊你回来看看,怎么你就能觉得我不想看见你?”沈沧源偶尔会被自己徒弟的贴心气得心梗。
“这次回来,你同小七他们一起。魔域离开你一时半会乱不了,回来住几天再走,以免你魔尊当久了不认家了。”
哪怕是魔尊,面对师父通知般的语气也只有老老实实应下的份。
说话间,二长老和三长老也赶到了,看见程知泽也是眼前一亮:“大师侄也在,好久不见啦。”
“二师叔、三师叔。”程知泽乖乖打招呼。
二长老陆云时嘴巴一张就要跟他叙旧,被三长老陆清一把摁住了。
“行了,寒暄的话等他回来再说也不迟。都到了就先听小七说吧。”沈沧源开口拉回正题。
周琼枝先是给三位长辈大致汇报了一下他们走之前澄明寺的状况,然后才说到魔域:
“先前就是在等他们两位魔将醒来,现下刚刚清醒不到一刻钟。关于控制他们的阵法符咒,师兄师姐及祝余昨日一夜没睡已经研究出了一些成果,应当是已经同二师伯三师伯汇报过了。现在两位魔将神智已然清醒,体内阵法又有大师兄压制,暂时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是。”陆云时接过话头,快速说了一下他们昨天晚上的收获。
陆云时说话间,陆清便在一旁进行补充。
“基本上基础的都差不多了,高阶的过于罕见又极为错综复杂,还得要点时间。”
等长老们说完,周琼枝不断用眼神示意程知泽,用口型提醒他:邪祟。
虽然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必然有说到这个,但还是看着程知泽当面对着掌门再提醒一遍更让她安心些。
程知泽也是快速会意,对着沈沧源说了一下关于邪祟的猜想。
沈沧源沉思了一下,“我稍后会同其他三大宗掌门商讨这件事。”
然后又把话题转向周琼枝,“这次的任务你们完成的很好,剩下的事就不用你们几个操心了。在魔界玩够了就抓紧时间回来,记得给你们不着家的大师兄绑好带上,省的他又跟我们玩三过家门而不入。”
“好嘞。”周琼枝笑眯眯地应下,“掌门师伯放心吧,我一定把大师兄带到您面前!”
正事说完了,周琼枝还记着沈临聿的要求,眼睛一转小嘴就叭叭地开始邀功,给每个师兄师姐都是一顿夸,连带着祝余都夸上了。
别的不说,卖乖讨巧这方面周琼枝在天梵宗里是真正的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凡出手无论是面对多么严苛的长老都能做到无往不利。
一口一个“好师伯”“天下最英明也是最英俊的师伯”给对面三个师伯哄得眉开眼笑。
“行了行了。”沈沧源强行压制嘴角,“等你们回来再给你们发奖励。至于魔界那边的人你让他们自己问你师兄讨赏去,咱们天梵宗不管这个。”
说完匆匆切断了幻境,生怕晚一秒底裤都要被这小妮子哄骗了去。
周琼枝收起留音玉,得意地朝程知泽挑了挑眉。
她可是连带着给他也要了份赏。
程知泽心领神会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至于后面的两个魔将,打完招呼就老老实实缩回脑袋当木头桩子了,对于天梵宗众人的聊天全然装做眼盲耳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