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醒来后没在床上看见扶光。
转头，看见他坐在洞口，透过冰看外面的景象。
他见世间万物都有其自由，只有他被困在这里，茫然地看着它们的自由。
“为什么想去死？”
芙蕖也坐到洞口，不解地问他。
扶光的目光一点也没有分给芙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在芙蕖今天有耐心，不过再好的耐心也架不住旁边坐了一个木头。
就在芙蕖控制不住自己时，终于听见他开口说话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练剑，剑已经是他生命里的全部了。
而且他也很喜欢剑。
不是没想过用左手拿剑，可他的左手被劈成两半，现在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起来，更不要说握剑了。
芙蕖挥手散开堵住洞口的冰，一阵凉风吹过，吹起扶光的袖子，露出缺失的半截小臂。
“我可以让你重新拥有右手，不过你能拿什么跟我交换？”
芙蕖的话，像霹雳一样砸在扶光心上。
修真界里从未听过让人断肢重生的先例。
失去肢体的修士，都会去炼器宗定做假肢，但再好的假肢也比不上修士的身体，灵活度都会有所降低，更不要说练剑了。
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几次才说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我……还能……握剑吗？”
经过深思熟虑过后，芙蕖才肯定地说：“可以，虽然是假肢的一种，但和你原本的手不会有任何区别。”
听到肯定的回答，扶光大喜过望，连忙点头，生怕慢一点就会错过这次机会。
交换的话，用什么都可以。
他早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呢？
只要还能握剑，他就还拥有一切。
“我要用什么交换？”
芙蕖佯装思考，实际早就想清楚要什么。
“我要你的半颗心。”
“我愿意。”
声音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看样子就知道，他现在就想接上手臂。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利弊都让他知道。
“拥有右手，失去半颗心，你会成为像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怪物，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见他如此坚定，芙蕖也就明白没什么能阻止他。
“交易成立。”
听到契约成立以后，扶光立马跪下，对着芙蕖磕了三个响头。
这可把芙蕖吓坏了，她还有要求没说呢，这个样子让她怎么提啊？
“我还有个要求，你得听我的命令行事。”
扶光没犹豫就答应了。
躺在床上，看着芙蕖拿着刀走向自己。
在寒气的影响下，意识和知觉都开始迟缓起来。
在他的目光下，冰刀一点点划开他的胸膛，没多久就从里面拿出还在跳动的半颗心。
做完这一切后，这才用头发把他的胸膛缝上。
扶光感觉身体仿佛燃了起来，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掉。
眼皮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去，但还是牢记芙蕖的话——绝对不能睡过去。
强打起精神，看芙蕖的动作。
就见芙蕖剖开自己的胸膛，从中拿出一块玉质的东西。
把那半颗心放进胸膛后，伤口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愈合。
接着取一部分玉，在她手上三两下就成了一只手的样子。
切开他手臂上的伤口，把新手臂接上去。
假肢在接触到鲜血，就和皮肉融合在一起。
被灼烧的感觉瞬间被冰冷替代，身体控制不住地打哆嗦。
芙蕖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融合情况。
确认情况很顺利，这才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睡吧。”
听到她的话，扶光不再与困意抵抗，沉沉地睡了过去。
久违的做了个梦，睡醒后，梦的内容就记不清了。
但知道，一定是个好梦。
睁开眼，就看见芙蕖的背影，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伸出右手仔细打量。
透过手臂能看到后面的景象，血液在里面流淌，晃一晃，血也跟着摇晃。
轻轻敲一下，是空心的。
又试着握紧拳头，动作很灵活，没有半分僵硬也没有之前那样的无力感。
芙蕖有些惊喜，下意识用左手撑在床上，起到一半后无力摔在床上。
声音引起了芙蕖的注意，见扶光醒了，把手上的东西扔给他。
扶光刚坐好，就有东西冲着他脸飞过来，下意识接住后才发现那是一柄剑，细细打量手里的剑。
剑和手臂是同种材质，是一把无锋剑，用手划过剑刃，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又用了些力气，手上才出现伤口。
剑上的花纹很复杂，用线条勾勒出一副图案。
最明显的就是一条河，从月亮里倾泻而下，弯弯曲曲的铺满整个剑身，流淌到剑柄上。
不是扶光熟知的河，笼罩着层层雾气，看起来很是神秘。
看见这图案的一瞬间，扶光仿佛真的看见了这条河，数不清的人顺着河水往月亮里爬。
那些人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依旧没有停止步伐，仿佛只要爬进月亮里就会消解一切痛苦。
还想继续看下去，但景象却消散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你看见了一条河。”
芙蕖无比肯定地说。
“你果然是有缘人。”
不懂芙蕖的话是什么意思，握上剑柄，一种血脉相融的感觉涌上心头。
“它有名字吗？”
芙蕖抚上剑身，像是面对自己的亲人。
“望月，她的名字。”
“望月……”扶光跟着一起念，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称这柄剑。
试着做几个基础动作，动作一大身体就隐隐有崩开的趋势。
不得不停下动作。
没关系的，扶光安慰自己。能拿起剑，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不该奢求其他了。
失落隐藏在无所谓的面具之下，仿佛这样就能真的不在乎。
“你的手是万年冰髓，从中引导寒气封住整个身体试试。”
扶光依言照做，意外发现他没有灵根也能使用灵气。
随后意识到，他使用的是天地间的灵气，而不是储存在体内的灵气。
这并不是传统的修炼模式。
不过，还不是研究身体情况的时候。
在芙蕖的指导下，很快就摸清使用万年冰髓的门路。
冻住身体后，那种身体崩裂的感觉就消失了。
耍起剑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快了几分。
溢出的剑气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最后停留在一个剑招上。
收好剑，转头问芙蕖“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芙蕖毫不犹豫地开口，“除了给我找恢复身体的材料以外，还有两件事要你做。”
拔下一根头发放到扶光手中。
接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想帮我做一个布偶，把头发放进布偶里，”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二……还不到时候，以后你会知道的。”
接过芙蕖递来的衣服，伸手摸了摸，都是极好的料子。
从中选出最合适的部分，将布料分成几块，选合最适的布，做人偶的身体。
将布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以灵力作线，把布料缝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针脚很密，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芙蕖不禁感慨。
手意外的很巧啊。
没多久就有了布偶的样子。
接着把布剪碎，把头发和碎步都塞进布偶的身体里，然后出去清洗布偶。
回来以后就看见芙蕖坐在洞口烤鱼，时不时往上撒一些东西。
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很是疑惑。
她这是从哪弄出来的鱼？
扶光坐在火堆旁，接过芙蕖递过来的鱼。
味道相当不错！
吃完整条鱼，才听到芙蕖满意的话：“这才对，美食是不可以被辜负的。”
拿出已经清洗过的布偶递到芙蕖面前，让她能看清楚。
“这个样子，你会喜欢吗？”
芙蕖接过布偶，细细打量。
是一个大头娃娃，脸和芙蕖有几分相似，身体和头一样大，不知道用什么做出来的头发，看起来很逼真。
上手摸了摸，竟然是真的头发。
芙蕖心里暗暗吃惊，这就只能是扶光的头发了。
能看出他不会编女子的发髻，只把头发身绑成一个马尾。
额前散落几缕碎发，看起来很漂亮。
身上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衣服，上面灵气勾勒出的图案，而且那些图案还会动，像活着一样。
居然不是直男审美！
而且她记得给扶光的衣服没有黄色的，这黄色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
扶光看出她的疑问，主动解释。
“我在河边碰见一种黄色的小花，用它给布染的色。”
这个男人居简直是剑修里的极品！不是那些不解风情臭剑修。
附身进布偶里，行动没有问题，比木偶人灵活。顺着扶光的衣服爬到他肩膀上。
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首先，他身体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个凡人，需要定期进食。
能动用的灵气大概在金丹初期。
扶光很感慨，他死前是筑基圆满，死过一次后成了金丹，难道这就是因祸得福？
生活果然世事无常。
其次，他的身体绝对不能受伤。
他现在更像是活死人，身体没有恢复能力，受伤就只能用芙蕖的头发缝合。
为了自己以后不变成秃头，芙蕖严令禁止他受伤。
扶光对此有疑问，但被芙蕖堵了回去，什么都问不出来。
最后，万年冰髓抹去了他的痛觉，比起芙蕖他更像是被万年冰髓操控的木偶人。
为了验证她的话，芙蕖狠狠拉一下他的头发，力道之大，把他的头都拽偏了。
但扶光没有感知到一点疼痛。
真的是完全不疼呢。
芙蕖又补充最后一句：“万年冰髓也可能能抹去你的情绪，不过能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你自己才能决定的。”
见扶光因她的话有些低落，被芙蕖察觉到后，干巴巴的安慰她。
“一个奇怪的人是怪物，两个奇怪的人是同伴。”
有我陪着你，你就不是怪物。
她应该是第一次说这种话，说完就把脸埋进他头发里。
不敢再看扶光一眼。
胸膛里的跳动和扶光同频，这是同一颗心的跳动，不管发生什么，它们都有彼此。
扶光领会到芙蕖未说出的话，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笑容。
“是的，我们是同伴。”
两人走在路上，这个时候他才想起问。
“我们要去哪里？”
芙蕖趴在扶光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要去哪凭你的心，我对这里又不熟。”
虽然这么说，可扶光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随便找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