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的清晨，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青城一中考点的铁艺大门照得白晃晃一片。警戒线外黑压压地挤满了焦灼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风油精和过度紧张的气息。
宋思渝捏着透明的文件袋，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袋子里准考证的硬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宋思渝这并非梦境。周围是同样紧绷的面孔，低声的祈祷，压抑的深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紧攥着文件袋的手背，干燥而稳定。
“别慌，”江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跟平时一样就行。”他站在宋思渝身侧，微微低着头看宋思渝，浅褐色的眼眸在刺目的阳光下依旧清亮，像沉静的琥珀。江忘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整个人站得笔直，看不出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沉凝的专注。那目光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宋思渝狂跳的心。
开考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凝滞的空气，像冲锋的号角。
人群开始缓慢地、带着宿命般的沉重向前蠕动。踏入考场前的那一刻，宋思渝忍不住回头。江忘就站在警戒线外那片小小的树荫下，没有随波逐流地涌向其他家长占据的阴凉地，只是静静地、笔直地站在那里。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肩上跳跃。他对宋思渝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我在外面等你。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来，熟悉的油墨味钻进鼻腔。宋思渝深吸一口气，摊开卷子，目光扫过作文题目时，心猛地一跳——“守望”。几乎是瞬间，窗外树荫下那个笔直的身影就撞进了脑海。笔尖不再迟疑，落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像一座陡峭的山峰横亘眼前。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思路却陷入泥沼。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卷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就在这时，监考老师沉稳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停在某个座位旁。宋思渝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是江忘的座位！他正将试卷和答题卡平整地叠放在桌角，然后从容地站起身。他竟然提前交卷了！时间才过去一个半小时！宋思渝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他脸上那份近乎淡漠的平静安抚。他朝监考老师微微点头示意，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看宋思渝一眼。
那离开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奇异的是，这并未让宋思渝恐慌，反而像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连他都如此笃定……宋思渝重新低下头，目光锁死那道难题。焦躁像退潮般散去，思路在沉静中豁然开朗。笔尖再次流畅地移动起来。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走出考场，夕阳的金辉泼洒下来，给攒动的人头镀上一层晃眼的暖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汗水和自由味道的气息。家长们急切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拥抱，哭泣，笑声。
宋思渝被人流裹挟着挤出大门，目光急切地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越过无数攒动的肩膀和挥舞的手臂，一眼就看到了他。
江忘依旧站在昨天那棵树的荫凉下，位置几乎没变。他微微倚着树干，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他似乎在看着涌出的人潮，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神有些空茫，脸色在暖金色的光线下透出一种异样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紧抿着。直到宋思渝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隔着喧嚣的人海，隔着鼎沸的声浪，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宋思渝。那空茫的眼神瞬间有了焦点，像沉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直起身，脸上那点苍白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但他还是努力牵动嘴角，对宋思渝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勉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来的。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宋思渝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竖起了大拇指。
夕阳的光落在他竖起的大拇指上，也落在宋思渝骤然模糊的视线里。人群的喧嚣瞬间被推远，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疲惫却坚定的手势，和他隔着人海望过来的、带着无声肯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