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柳月倚说,“炼丹之如炼丹师,就像练剑之如剑修。”
“修者之所以能长青,在于什么?至高无上的实力?但终究是凡胎□□,除却飞升,到头来也不过一把枯骨走向湮灭。”柳月倚语气笃定,“修者之长青,修真之长青,在于传承。”
此言不虚。再厉害的剑修都会有一两个亲传,把自己的修行传承下去。
修炼的剑术招式可以传承,但修者之间的气韵灵力不同,最后的实力自然会有差异。
“炼丹师虽说依赖丹药配方,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梁连溪为炼丹师不平,“依赖的原因还是可修炼的丹药品类太少。”
“大道至简。”柳月倚开口,“其实最基础的方子也可以有无穷的变换。炼丹往往是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一张丹药方可炼出一种丹药。再加一种丹药方,却未必只能再炼一种不是吗。”
“是……”梁连溪承认,“但炼丹师往往是散修,要他们把自己的独家秘方交出来,谈何容易。”
“如果是交换呢?”柳月倚掏出一张方子,放在桌上,轻轻按住。
“梁掌柜可以先过目。”柳月倚两指轻按,将方子前递。
梁连溪敛眉一思,接过桌子上的丹药方,从一目十行到细细咀嚼,脸上是不可掩盖的震撼。
“柳道友,这……”从药材到配方再到灵力使用,这张丹药方写的简明扼要,举一反三。而且、这还是柳月倚口中的攻击型丹药!梁连溪心头砰砰直跳,捡到宝的巨大喜悦冲昏心头。但修真界的法则告诉她要冷静。
“白雨,去打开保险柜,取金品灵石卡。”梁连溪将钥匙递予侍从,目对柳月倚,“柳道友,匠心斋也有几张不传的绝密丹药方,如不嫌弃,也我梁某的一番心意。”
侍从急忙归来,梁连溪取过灵卡,连并拿出几张丹药方,放于桌上,摆出请的手势。
“梁掌柜的诚意,柳某已知晓。”柳月倚取过灵卡与丹药方。
柳月倚没有打开丹药方,而是双目回对梁掌柜,“梁掌柜先听柳某说完也不迟。”
柳月倚道,“谈及炼丹师,再谈丹药。炼丹师稀少,能炼的丹药便稀少,加上术方之间难以流通,不仅原有的丹药种类少,新研发的丹药更是屈指可数。”
梁连溪点头。匠心斋建设师承,就是为了应付这个难题。她叹气,“如果炼丹师不幸身亡,又无传承。那丹药方可能会流传到拍卖市场。可惜炼丹师往往会在丹药方上施加术法,就算能得到药方,有时也难解开。好好的一种丹药方,便有可能失传。”
柳月倚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微响。
“式术加护,本是炼丹师护持心血的常理。但若这锁本身,就能成为钥匙呢?”
梁连溪目光一凝,“柳道友的意思是……”
“丹药方可加密,自然也可解密,只需设下另一套规矩。”柳月倚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简,置于桌上,“此物并非丹药方,而是一道灵契。”
梁连溪接过,神识微微一探,面上讶色愈深。“这是……以丹方为引,立下的传承之契?”
“正是。”柳月倚缓声道,“炼丹师可将独门丹方封入此类特制玉简,并设下三层契印。”
“第一层,言明此方可供同道参阅研习;第二层,订明若有人凭此方改良或创出新丹,须将新方同样纳入此契流转,并注明原方贡献之人;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炼丹师详录药材、炼法、功效,乃至独门灵力运转窍,而这些会生成独特方纹,标明炼丹师身份。若有同道想用此方,需以灵石、或其他等价之物,向原主换取使用之权。匠心斋这般的大行,便可做这中立之处,也是护契之人。”
梁连溪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紧。“三层契印……既保了眼前利,又顾了身后名。只是……”她抬眼,“又如何引得炼丹师献出丹方呢?而且修真界弱肉强食,纵有契印,若强人硬夺,或私藏不报,又当如何?”
“所以需要引子。”柳月倚目光凝在梁连溪手中的丹药方上。
梁连溪也顺着目光低头。
柳月倚微微一笑,“还有势。”
“匠心斋是第一丹药行,实力令人钦佩。但是,单一个匠心斋不够,需联合游离境其他地域所有丹药行、炼丹师联盟,共立丹契盟。盟内设监察司,以盟约之力约束。再设丹誉榜,凡依契共享、创新、传承者,按其贡献广布声名、赐予资源、乃至换取盟内庇护。名与利,从来最能驱人而行。”
她略顿,又道:“至于强夺——梁掌柜,一张丹方若只能藏于暗室,它的价值便止于一人一派。但若这张方子已成为千百张新方的基石,它的主人便不再是某个孤立的炼丹师,而是整个丹契盟,是背后千千万万因它受益、也会拼死维护此契的修士。夺一方,便是与天下丹修为敌。这分量,可还够?”
梁连溪怔然良久,她喃喃道,“如此,丹方不再居于一人一派。想必众人哪怕为了利,也会或拉拢同门,或广收弟子,争先恐后再创新的丹药方。”
柳月倚颔首,“且这玉简本身亦需特殊手法炼制,材料、诀窍可由盟内核心掌握,亦是维系同盟的纽带之一。初期或需匠心斋这等魁首牵头示范,以重利相诱,以大道相召,先聚拢一批有远见的炼丹师。待成效显现,水流自成。”
梁连溪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郑重放回桌上。
她现在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只是劝自己再三冷静,克制这股舍我取谁的躁动。
“柳道友想必早就是有备而来。”梁连溪忍不住问,“你说这些话,又怎么肯定匠心斋会牵动这股势呢?”
“若梁掌柜是小人,我早就死过一万次了。”柳月倚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若我是小人……”
梁连溪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没来由的感到恐惧。
梁连溪干笑,“是我言笑了,柳道友。”
梁连溪却是起身,朝柳月倚深深一揖。
“柳道友此计,非但解丹药传承之困,更是为天下炼丹师另辟一条通天之路。梁某……受教了。”
柳月倚亦起身还礼,“梁掌柜言重。”
“此法雏形虽具,细节千头万绪,推行更需步步为营。其中关窍,正需匠心斋这般底蕴深厚的盟友,共同斟酌打磨。”
梁连溪抱拳,“匠心斋自当竭力。”
柳月倚这时才拿起梁连溪的丹药方,细细看过,点头肯定,“梁掌柜的诚意柳某收下了。这些确实是不可多见的极品灵丹。”
她将灵卡与丹药方收好,看向梁连溪身边躬身而立之人,“这位是梁掌柜的弟子?”
梁连溪点头,“白雨自小跟在我身边,忠心耿耿,也有几分炼丹的天赋。”她朝白雨示意,“还不快见过柳前辈。”
白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前辈。”
柳月倚颔首,“想来也没准备见面礼。”她递予白雨一串五彩珠链,“小友们都爱热闹,拿去玩吧。”
白雨看向师傅,见师傅点头这才恭敬接下,“谢过柳前辈。”
柳月倚笑着回点头。
“其实梁掌柜也知晓,所谓丹修,绝不是因着不能驱剑而炼丹,而是自身便有着能炼丹的天赋。”柳月倚言。
梁连溪也叹息:“是矣。可惜天下人难有这等眼界。能引灵问道者本就少之又少,问道之后便如过江之鲫投身修剑。为了能迅速提升灵力,白白浪费自身炼丹的天赋。”
柳月倚道,“我倒是知晓有种灵石,不仅能测修者灵力等级天赋,还能测修者灵力更擅天赋。”
梁连溪两眼放光,“这、梁某可否见识见识?”
这是把柳月倚当百宝箱了。柳月倚失笑摇头,“可惜也不过是曾经听闻罢。还是要多倚仗匠心斋能搜寻才是。”
梁连溪点头记下。
“梁掌柜,关于共谋之事,这是柳某初步设想。”柳月倚又拿出一份卷轴。
梁连溪接过,摊开卷轴朝条目一一看去。
“意下如何?”柳月倚语气悠悠,“只是雏形,匠心斋随时可以增删改动。”
梁连溪顿了顿,知晓柳月倚的意思,“匠心斋确实有些要增添的地方。”
“哦?”柳月倚挑挑眉,“但说无妨。”
“柳道友所列之事梁某都无异议。只是具体细则梁某还需与长老再商量。”梁连溪斟酌语气,“但是柳道友放心,今天匠心斋坐在这里与柳道友谈话的是梁某。那有些话,也是梁某说了才算。”
柳月倚表示知晓,“我自知梁掌柜是能谋事成事之人。”
梁连溪年少时也曾热血沸腾,只是世事艰辛,消磨志向,睥睨天下救济苍生的愿望也就渐渐回归世俗。她本不应该问,还是忍不住问,“柳道友此番行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所谋为何?所成为何?”
匠心斋能受利,丹修能受利,天下苍生也因此会受利。
但是,柳月倚能得到什么?
“权财名利?”柳月倚随口一说。
梁连溪直直愣住。白雨将下巴往胸膛更埋几分,她从未见过梁连溪这般失态过。
见梁连溪面色微僵,柳月倚失笑,“世俗之人,所求不过世俗之物罢了。”
“事情既然已经谈妥,我就不叨扰梁掌柜了。”柳月倚告辞,“我等梁掌柜的消息。”
一行人恭敬送别,等柳月倚离开后,梁连溪重回茶室,她将卷轴打开,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好好收起来。
“白雨,你怎么看那位柳前辈最后所说的一番话。”
梁连溪本就高挑冷肃,这时转头一瞥,白雨心中微颤。
“禀主子,应是半分真心半分掩盖。”白雨道,“权财名利不失为一念,但心中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梁连溪眼睛细细凝视,白雨心跳如雷,半晌,梁连溪冷笑了一声。
“传令下去,今日之后,匠心斋不可再有歧视魔修之事。如若再发生一例,立即处以鞭刑。”
“还有,以后你我便以师徒相称。”
白雨心中一惊,讶然抬头,梁连溪看向她,白雨慢慢低头领命,跪下叩拜,“是。白雨谢过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