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十九 章

从房中出来,谢寻汐松了一口气,但愿云芜洛会有办法。

她回头看了眼孟浮声无神的眼睛,凑近牵起她的手,“去睡觉吧?”

孟浮声迟缓地抬眼,“你不去找那个小姑娘吗?”

谢寻汐有些匪夷所思,“为生一直在,什么时候去都一样,”她扯着孟浮声的胳膊往前走,“倒是你,再不睡觉会晕倒的吧?”

孟浮声没说话,任由她牵着自己走。

林陌还在家里没回来,林远引随手支了个弟子带她们去房间。

被按着坐在床上时,孟浮声微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谢寻汐朝她伸了伸手,语气温柔道,“安神香我给你点上吧。”

孟浮声听话地从衣袖里掏出盒子递给她,沉默地躺在床上。

谢寻汐将窗户微合,留了一丝缝隙,又将香点上。

袅袅清烟勾勒,黄昏斜着透过窗纸洒进来,如灯火暗淡,好不荒凉。

谢寻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雪隐剑靠在门扉上,又绕到窗户处偷瞄了几眼,见孟浮声呼吸平稳,方才安心离去。

孟浮声见没了动静,缓缓睁开一双疲惫的眼,红色血丝密密麻麻地漫过眸子,僵硬地转了转。

她起身在那点燃的安神香处愣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浸上顶端,香灰沾上指尖,火星点点溢开,撕咬皮肤。

一股奇怪的气味冲上鼻腔,孟浮声恍然回神,她垂眼看了看溃烂发肿的指头,不禁蹙眉。

麻烦。

她捏了捏指尖,尖锐的痛感麻木了手掌,金色灵力从皮肤中渗出,如丝如织。

孟浮声瞥了眼紧闭着的门,不免叹了口气,她拿起被搁在抽屉里的木盒,弹了弹底部,一颗丹药随之滚了出来。

孟浮声漫不经心地将药丸扔进口中,撑着身子向床上扔了几片枫叶,灵力运转,风起扬叶,拼成一具孟浮声的身体安详地躺在床上。

孟浮声放心地闭了闭眼,身形逐渐消散。

……

谢寻汐一个人摸着来到洗金殿,见殿门紧闭,只好又在外面转悠了几圈。

她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孟浮声,但在林远引的描述中,“自己”的过往实在不算什么好事,孟浮声也是一副不愿提及的样子。

她不想让孟浮声伤心,但如果什么也不知道,她又如何知晓自己能信谁不能信谁呢?

虚明宗陈痕知……他是站在哪一方的人呢?

谢寻汐靠在殿外抬头望了望天,蔚蓝褪去染上灰白,零散的星星开始闪烁。

说起来,谢寻汐其实难以想象,陈痕知,陈宗主是什么样子?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幼时谢寻汐的生活是很枯燥的,除了练剑还是练剑。叶天絮早早跟在怀言身边接受宗门事务,凌霞峰听松林内只有谢寻汐一人。

而陈痕知,是她在山上见过的唯一一个宗门之外的人。

彼时他父亲早逝,又遇上虚明宗内乱,他叔父为了护他周全,便将他暂时托付给怀言。

谢寻汐听说了消息欣喜不已,却不料师傅特意上山交代,让她不要欺负陈痕知,专注练自己的剑。

欺负?谢寻汐很委屈,自己在师傅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练了一天的剑,谢寻汐顶着疲惫的身体摸着黑敲了敲陈痕知的房门,却无人应答。

没办法,谢寻汐只好第二天白日里冒着被师傅发现的风险去交朋友。

但可惜,陈痕知太过腼腆胆小,透过窗户瞄了几眼就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被拒之门外的次数多了,谢寻汐也便不再自找没趣,不再去了。

后来不知怎的,陈痕知突然自己从屋子里出来了,循着剑鸣声就往听松林里凑。

谢寻汐本不想理他,可他跟转了性似的,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听松林外。

有时谢寻汐不小心睡过了头着急忙慌地往林中冲,总能见到他抱着一根树枝闷闷不乐地坐在树下。

看的时间长了,陈痕知自己也就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练起来,谢寻汐练剑时余光瞟见他摔倒的样子,总是欲言又止。

她功法未成又不敢找师傅问个清楚,只好自己去藏书阁寻了几本书。

她郑重地把书交到陈痕知的手里,“你不用练剑,虚明宗以阵闻名,你跟着这个书上学就好了。”

陈痕知得知自己偷学被抓包,脸蹭得一下红了起来,他懵懂地点点头,接过书就跑。

后来的一个月里,谢寻汐就没再见过他了。

本以为他被虚明宗的人带回去了,没想到一日谢寻汐准备下山找师傅检查剑法时,见到陈痕知一个人蜷缩在她的房外,眼泪自他的眼中不断溢出,糊满了整张脸。

年少的谢寻汐被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鼻涕泪水,也顾不得计较之前被无视的事情,不断重复道“别哭啊别哭啊。”

彼时谢寻汐为了下山没穿弟子服,粗糙的布料一遍遍摩擦着,把陈痕知的脸磨得通红。

陈痕知许是受不住疼,推开谢寻汐的手,将那本书摊在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姐姐,我学不会。”

谢寻汐又是惊讶又是为难,她接过那本书瞅着密密麻麻的字,“可是我也不会这个啊。”

“那怎么办。”小小的陈痕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再没了之前矜持的样子,“要是叔父不要我了怎么办。”

谢寻汐实在不会安慰人,只是一味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哭呀。”

为了保护陈痕知,扶尘宗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眼下师傅不在山下,掌门又忙的晕头转向,谢寻汐看着眼前悲伤欲绝的男孩,只能依着自己的性子利诱,“别哭啊我去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可陈痕知并不买账,呜咽着,“我……要是学不会就……就当不成宗主,叔父……叔父就不会要我了。”

谢寻汐皱着眉翻开那本书,手试着跟着书上的内容比划着,星蓝色的光亮自指尖冒出,谢寻汐惊喜地肘了肘身边人,“我会……”话还没说完,那点光亮就灭了。

陈痕知瞪着一双泪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的指尖,“我……我也是这样。”

谢寻汐不死心,闭上眼,再次凝神静气,手在空中飞快地画着,随后用力朝地上一拍,法阵应势而起,火光渐出,绕成一个圆形。

谢寻汐激动地拍拍陈痕知,“我会了!我会了!你别哭啦!我教你啊!”

陈痕知撇着嘴,灼热的火光在眼前放肆跳动着,映灼着还未干涸的泪痕,他抠了抠脸,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的日子里,谢寻汐一边练剑,一边学阵法,然后再抽出时间教陈痕知。为此她还被师傅敲打了好一番,责备她用功不勤。

谢寻汐闷闷咽下委屈,瞪着陈痕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减少睡眠时间,好不累人。

但不过半年,陈痕知就被他叔父领回去了。谢寻汐也就松了口气,更加专心地练剑。

洗金殿内传出阵阵亮光,照在谢寻汐空茫的脸上,其实她还想问问,那几年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吗?

“谢……”林远引终于安顿好了云芜洛,匆匆跑来,见到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却又是连忙改口,“惜洵。”

他本还疑惑谢寻汐怎么一人坐在这里,此时却听着殿内的动静忽而眼睛一亮,心底的沉重都少了几分,“为生这是要练出灵器了!”

谢寻汐闻言喜从心来,也再顾不上忆当年,起身同林远引一起望着眼前这座发着光的殿宇,她不懂炼器,但作为一个凡人,短短五日就能独自上手炼造,必定算是天赋异禀了。

“她会炼出一个新的灵器吗?”谢寻汐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仿佛回到了自己幼时被师傅检查剑法的时候。

“怎么可能?”林远引撇撇嘴,他不服气道,“你把炼器想的也太简单了。”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个核仁丢进嘴里,边嚼边说道,“一般都是从定烟石开始。”

定烟石?那也很不错了,谢寻汐骄傲地点点头,如此也算是给为生找了个好生计,没有耽误她。

谢寻汐不经意瞟了眼林远引,更自私一点地说,以后借着为生的手,也能更方便地套出点灵器。

洗金殿中的亮光暗了暗,林远引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太顺利啊。”

谢寻汐听了这话更是心中一跳,可偏偏自己却又帮不上什么忙,“那怎么办?”

“没办法,”林远引解释道,“洗金殿不同与其他炼器池,一次只允许一人进入,只能靠为生自己,一天不出来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旬,一旬不行……就只能自己放弃了。”

“走吧,我们在这看着也只能干着急。”

谢寻汐闻言只得跟着他走,洗金殿中的光亮愈发暗下去,但看着林远引一副放心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林远引一个核桃仁接一个核桃仁地往嘴里喂,谢寻汐忍着好奇忽然问道,“你们逸生宗有没有什么灵器能让我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林远引终于是住了嘴,拿着剩余的核桃在手里盘着,不禁开始怀疑云芜洛的水平,“你这失忆云芜洛没办法治好吗?还有那个孟浮声,她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谢寻汐不欲过多解释,只说道,“治不好。”

林远引沉默了,盯着手上的核桃泄了气,“那你说我娘还能醒过来吗?”

谢寻汐看着他面上少有的严肃,心中更是没底,只能安慰道,“我和珩章宗主情况不一样,她肯定会醒的。”

林远引手动了动,捏着核桃转了几圈,“我娘从小嫌我不太聪明,便逼着我每天吃核桃,”他叹了口气,“要是我娘能醒,我就请她这个聪明人帮你炼一炼这能回看过往的灵器。”

“好。”

谢寻汐回房间时路过孟浮声的窗口,低下头瞥见香已经燃尽便轻手轻脚地将窗户从外面阖上,将关未关之时,她忽然瞟了眼床上的人,黑衣隐在月色里,呼吸很轻,睡姿与方才别无二致,连头发都不曾散乱。

谢寻汐板着脸绕到房门口,雪隐剑已覆上一层淡淡的白霜,她拿起剑在身上擦了擦,回到自己房中。

明日得找林远引要块定烟石,绑在她身上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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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十九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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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清风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