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汐睁开眼时，孟浮声已不在旁边的枯枝上。
日出云海，曦光将云上天染成橙粉色，万里辽阔，而后空茫之上现出湛蓝。
火红的圆盘被掩在积云之后，但不过数十秒，攀登再攀登，终于将厚重的白浸染上灰黄。
谢寻汐眯了眯眼，移开目光，仰起头估摸着要如何爬上去不会摔死，却看见了站在悬崖边的孟浮声。
孟浮声耷拉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谢寻汐犹豫几番，昨日种种至少说明孟浮声暂时不会杀自己，她朝上挥了挥手，“帮个忙？”
孟浮声垂眼看了看伏在岩石上的枯藤，言简意赅，“自己爬。”
崖壁上还渗着寒气，谢寻汐不禁有些怀疑，“你确定它们不会断吗？”
孟浮声不置可否。
谢寻汐咬咬嘴角，行。
昨日发带已经断了，谢寻汐将头发别在耳后，低头看了看，将身上的腰带扯了下来。
她看着手上细长的蓝白色布条，不觉得比发带牢固，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孟浮声，孟浮声却只是发呆般地望着她。
罢了，谢寻汐想，活着最重要。
她又脱下外衣，和腰带扭捆在一起，又扯下枯藤在外绕了几圈方才放心。
不过可惜长度依旧不够，谢寻汐纠结着开口，“你把你的衣服也借我用用？”
孟浮声俯视着崖下的谢寻汐，蹙眉道，“若我不在这呢？”
谢寻汐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在我就把里衣脱了啊。”说完，还朝孟浮声伸了伸手。
孟浮声无可奈何，飞身跃下将谢寻汐拽了上来。
谢寻汐稳稳站住脚，又赶紧将那皱皱巴巴的衣服套在身上，吸了口气。
枯藤勒出些痕迹灰尘，谢寻汐用手掸了掸也就没管了。
她抬起头，见孟浮声还是那番蹙着眉的样子，不禁向她走近了些。
之前没顾得上看，如今性命无忧倒才发觉孟浮声的身形竟也和她别无二致。
她也学着孟浮声的样子蹙起眉，而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必这神情也是一样的吧。
孟浮声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侧过身，不再看谢寻汐，“头发束上。”
谢寻汐却没理她，走到她面前自顾自地问道，“你昨晚为什么在山上？”
孟浮声撇开脸，从怀里掏出一截发带扔给谢寻汐，“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谢寻汐接住却没急着动作，只是问道“为什么砍断竹子？”
孟浮声沉默了很久，似是笑了一声，“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谢寻汐束起头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她顿了顿，换了种语气说道，“我曾经在那座院子里练剑。”
谢寻汐在悬崖边坐下，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升起来了，几条云划过橙红的盘面，便使那耀眼的光显得有些远。
谢寻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只在那儿待了一年，那个时候我的目标很简单，后来，我上了扶尘宗，依旧每天练剑，可我却不知道练剑是为了什么。”
谢寻汐回过头，望着孟浮声，“师傅说要救世救苍生，可却不让我下山。”
孟浮声离着几步站在谢寻汐面前，垂眼望着她，沉默良久。
谢寻汐，任何问题你问我我都会想告诉你，可这些后来的曾经不行。
那并不是你的过去。
你猜错了，我不是你，我不会心软。
孟浮声开口道，“‘鬓前月’在仰华城。”
谢寻汐愣了愣，孟浮声再一次转过身要走。
谢寻汐有些失望，看来她不会说了。
那就换个手段，谢寻汐站起来追过去，拉住孟浮声的胳膊，“你不想知道怀言在干什么吗？”
孟浮声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胳膊，沉声道，“昨晚他派人去过了，今日你上山不会再有任何发现。”
孟浮声抽出手，从空中拿出那把金色的剑递给谢寻汐，“秋前雨会送你回去。”
谢寻汐接过剑还欲追问，孟浮声却将她向后推了推，堪堪到悬崖边时拉了她一把，“那阵法早就失灵了，下次记得带着雪隐和你的灵力来。”
说罢，便将谢寻汐定在那里，而后自己下了山。
半个时辰后，谢寻汐方才动弹，她抱着秋前雨郁闷不已。
孟浮声，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寻汐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剑，用手指敲了敲，剑灵认主，不太理解什么叫秋前雨会送我回去？
如今孟浮声走了，这剑和废铁有什么区别？
况且，回哪去？
正想着，却见怀里的秋前雨“咻”的一声飞悬出来，谢寻汐瞪着面前的剑，难以置信。
她在悬崖顶转了转，确定孟浮声是走了无疑。
孟浮声此人，当真不可小觑。
她坐在剑上，神色微怔，她没见师傅出过手，那师傅的剑法修炼到第几重了？
谢寻汐看着四周缭绕的群山，就算真的像孟浮声说的那样，她也要去扶尘宗碰碰运气。
她拍了拍剑身，试探性地说道，“去扶尘宗？”
秋前雨剑身亮了亮，而后迟疑几秒，载着谢寻汐飞了出去。
飞过群山见到平坦的田地时，谢寻汐叹了口气，果然不会如愿。
到广宥城时已近正午，谢寻汐直奔“明珠阁”，当铺已毁，但底下的地道倒还算健全。
她举着火折子入了地道，在之前关押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声音。
谢寻汐透过房门的窟窿看着两人，为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林远引的动作，而林远引正拿着不知什么液体朝雪隐剑上泼。
谢寻汐怀疑地出声，“你不会把剑给毁了吧？”
房中的俩人这才转过头来，谢寻汐推门而入，去看孤零零躺在桌上的雪隐。
林远引看见谢寻汐的衣服，嫌弃地撇撇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谢寻汐手里的剑，好奇地伸出手，“这看起来也是把好剑，哪来的？”
林远引碰触到的一瞬间，秋前雨剑体顷刻消散，唯落下一片枯叶。
林远引心中一惊，连忙摆手道，“我可什么也没干。”
谢寻汐皱眉，蹲下想捡起那片叶子，却见那叶子忽而抖了抖，绽开玄黑色翅膀。
“枯叶蝶？”
那蝴蝶煽动着翅膀横冲直撞，眨眼间又散成点点阳光。
为生惊异地开口道，“我好像见过它。”
谢寻汐看着破洞处透过的阳光，咬牙切齿道，“我也见过。”
林远引蹬着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附和地问道，“我见过……吗？”
谢寻汐斜了他一眼，忽而想到此人居然还没找到‘鬓前月’，一腔不满有了出口，她讥讽道，“偌大一个首饰铺都找不到，这蝴蝶你能见过就有鬼了。”
林远引一时被噎住也无话可说，他转头去研究雪隐，愣了几秒又一拍桌子恍然大悟，“诶你之前说的是不是就是……”
他对上谢寻汐不爽的眼神，闭了嘴。
不过首饰铺这件事总归是他办事不力，林远引也很疑惑，一个首饰铺有什么稀奇，谢寻汐急着找也就罢了，一天过去了居然还没有消息。
他随手扔出几两银子，转移换题道，“我赔你件衣服，首饰铺的单子我会另外加价的。”
谢寻汐也不客气，接过银子去看为生。
为生半趴在桌子上，方才遇到蝴蝶才短暂地移开过目光，其余时候一直盯着林远引的动作。
谢寻汐也就没管她，转身往外走。
林远引想了想，还是追问道，“定烟石昨晚碎了，方向是在扶尘宗一带。”
谢寻汐脚步顿了顿。
“木鹏看样子也还不回来了，”林远引看着桌上的雪隐剑，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你不相信我？”
谢寻汐转过身，有些为难，“我在扶尘宗数十年，而你说的那些危险我丝毫没有记忆，”她也垂眼看着雪隐剑，“我不知道我能相信谁，我想自己去看看总是没错的。”
林远引点了点头，俯下身继续他的研究，“无可厚非。”
谢寻汐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静默几番，林远引却抬起头对她一笑，“这下轮到你愧疚了吧。”
“我们确实是利益交换，但总归你是除了林陌以外唯一一个支持我的人，”林远引挑了挑眉，“可别死了。”
谢寻汐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
谢寻汐随便在一家铺子买了件衣服，又给为生挑了件棉袍。
给为生送衣服时，她和林远引还在房里一同忙活着。
谢寻汐只好自己回了客栈。
谢寻汐枕着胳膊望着房梁，回忆着之前的种种细节。
云家、林陌家，甚至林姨的坟墓旁，恐怕都是孟浮声。
她盯着自己干什么？
还有鬓前月，连散珠阁都没消息的地方，孟浮声轻而易举地告诉了她。
谢寻汐躺在床上，现在想来，若真只是失忆，到也不算太坏。
她闭了闭眼，希望另一个猜想不要是真相才好。
闲着无事，谢寻汐本以为剩下的整整一天半会十分难熬，却不料第二天上午，林陌突然前来，说珩章宗主身体不适，急着要见林远引。
林远引本没当回事，摆摆手说身体不适找大夫就好找他干什么。
林陌当着谢寻汐的面挤眉弄眼好几下，林远引方才觉得不妙，他望了望谢寻汐，又望了望桌上的雪隐剑。
“这剑……”
谢寻汐觉得他就要说让她一起去逸生宗了，她摆了摆手，连忙拿上雪隐剑，“先欠着吧。”
她拱手作揖，“若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林远引点了点头，小声开口，“首饰铺……”
“在仰华城。”谢寻汐觉得真是难为他了。
林远引倒是一愣，“怪不得，这些天不见有人从仰华城出来。”他皱起眉，对谢寻汐说，“万事小心。”
“为生？”林远引又喊道。
为生正低着头发愣，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孩子跟着你吃不好睡不好的，”林远引叹了口气，“你如果以后想学炼器就让谢寻汐带你来找我。”
为生缓缓眨了眨眼，转头去看谢寻汐。
这话说得谢寻汐心中有愧，她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倒是没事，只是可怜了为生。
谢寻汐牵起为生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为生盯着谢寻汐看了很久，而后侧过头对林远引说，“我现在能跟你走吗？”
林远引神色一怔，下意识地去看谢寻汐。
谢寻汐也没想到为生会想走，她心中一空，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垂眼看着为生手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抿了抿嘴，是她不好。
跟着林远引至少有个安全的稳定的地方，跟着她确实只能“流浪天涯”了。
为生见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只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她拧着眉道歉，“对不……”，却被乍然松开手。
谢寻汐朝林远引弯腰拜了拜，认真道，“林少宗主，谢某如今孤身一人，灵力微弱，这些日子承蒙照顾，谢某无以为报，他日苟有机缘，必将结草衔环。”
她顿了顿，又是一拜，“阿妹为生，年十三，性坚韧，孤而不弱，凿缝求生，喜炼器，好钻研，然余前路危险，命若草芥，愿少宗主垂怜，予生以方寸之地，诲生不倦，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长命无忧。”
林远引面色严肃，站着完完全全地受了两拜，将谢寻汐扶起来，“放心吧，难得见你如此，我会保护好她的。”
为生懵懵懂懂地看着二人，戳了戳谢寻汐的手指，谢寻汐蹲了下来，为生小声喊了声“姐姐”，说道，“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也想靠自己而活。”
谢寻汐闻言像被人在心上扎了一刀，心揪着疼，抱住为生说，“你不是累赘。”她拍了拍为生的背，“是我不好。”
为生趴在她的肩上，“等我以后将林远引的灵器都学会了就抢过来找你，到时候我就能和你一起仗剑天涯了。”
谢寻汐闻言笑了笑，而后叹了一口气，重复道，“是我不好。”
为生松开她，摇了摇头，郑重地说，“你很好很好很好。”
为生顿了顿，看着谢寻汐的眼睛，“谢谢你，谢寻汐。”
谢寻汐牵着为生的手，划过她手上的种种伤疤，更是心疼不已。
她垂着眼，仔细检查着为生身上的新棉袍，确认合身后才说，“走吧。”
谢寻汐站了起来，林陌又走上前给她塞了各种灵器，补充道，“这些是我让我爹准备的，不是少爷的灵力，你放心吧。”
谢寻汐闻言又叹了口气，看向林远引，改口道，“以后我还是叫你林阁主吧。”
林远引笑着点了点头。
寒风飘雪，街上寥寥几人，大鹏滑翔着飞入高空，谢寻汐喝完一口热茶，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前往未知的仰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