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王庭外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暮光挂在西边，把毡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一根一根地铺在枯草地上，像大地上裂开的深色纹路。牛羊被赶进了围栏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很快又安静下来。炊烟比先前更密了，混着烤肉和干草的气味，被风揉碎了，一浪一浪地卷过来。
秋露把窗帘掀了一条窄窄的缝，鼻子动了动：“殿下，他们好像在烤羊。”
“嗯。闻出来了。”
“比咱们路上吃的那个香。”
“那是人家正经过日子做的，和伙头军糊弄咱们的是不一样的”
秋露舔了舔嘴唇，没再说话，但眼睛还贴在帘缝上。
赵明宜没有往外看。她靠着车壁，手掌平放在膝上，安静地数着车轮碾过草地的声响。车轮的声音从碎石路的颠簸变成了草地上的柔闷，说明已经进入了毡帐密集的区域。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北朔话，语速快，咬字重，像石块落在木板上。她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随意，是日常的闲谈，不是戒备。
她在心里过了两遍那个结论：没有被阻拦，没有被盘问，一路畅通。说明她的身份已经被报过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她来了。
车马在一顶帐子前面停下来。
赶车的士兵跳下去，跟一个迎上来的北朔人说了几句什么。那北朔人点点头，走到车帘边，用生硬的汉话说：“柔嘉公主，到了。请下车吧。”
赵明宜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暮色里，一顶中等大小的毡帐立在她面前。白毡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毛，底部压了一圈石头，有几块已经歪了。帐门垂着，用的是深灰色的粗布帘，上面没有绣纹、没有装饰，素得不能再素。帐前有一小片空地，几丛枯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
就是这里了。
赵明宜下了车，站在那片空地上，环顾了一圈周围。这顶帐子孤零零地缩在王庭的最边缘，左右不远处有别的帐子，但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像是被刻意隔出来的。不远处的毡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影在帐壁上晃动，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但到了她这个角落，就只剩一点模糊的尾音了。
“殿下，”秋露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咱们住这儿？”
“嗯。”
“……挺安静的。”
赵明宜笑了一声：“安静还不好？”
“太好了，好得有点慌。”
赵明宜拍拍她，抬脚走向帐门。弯腰掀开帘子的瞬间，里面的气味扑面而来——旧毡、干草、泥土，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羊膻味，说明这顶帐子不久前住过人。她没有皱眉，只是把帘子挂好，迈步跨了进去。
帐内不大。地上铺着一层薄毡，边缘有几处磨破了，露出下面的草席。中间一个矮矮的火塘，里面还有一层冷灰。角落里有几块叠好的褥子，叠得不算整齐，像是随手堆在那里的。一面小矮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把缺了口的木勺，桌腿有一截用麻绳缠着，显然是修过的。
没有炭火，没有热水，没有点灯。
赵明宜站在火塘边，环顾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火塘里的灰。凉的，积了至少两三天了。她又走到墙角那叠褥子边，伸手按了按，薄，硬，能感觉到底下的草席硌着掌心。
秋露站在她身后，小声说：“殿下，这也太——”
“能住。”赵明宜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比揽月阁刚入冬的时候强。那时候窗户还漏风呢。”
秋露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赵明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火生起来。你去把咱们带来的干姜片拆一包，搁水里煮开，驱寒。”她把那几块褥子抖开，重新叠了一遍，靠着帐壁铺好。“今晚先这么睡，明天再看看能添置什么。”
秋露应了一声，蹲下去生火。她的手被冻得有点僵，打了两遍火石才点着。火苗从干草上窜起来，舔着细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从火塘里漫开来，把整顶帐子映得暖了一瞬。
赵明宜在火塘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火苗跳跃的样子，没有动。
“殿下，”秋露蹲在对面，把干姜片丢进一只小陶壶里，“您说，明天会有人来吗？”
“会。”
“来做什么的？”
“看我的。看看昱朝送来的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明宜从火塘上收回目光，“你明天少说话，跟着我就行。”
“奴婢嘴紧的很。”
“嗯，小心行事。”
干姜片在壶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把那股陈旧的羊膻味压下去了一些。秋露倒了一碗递过来，赵明宜接住，捧着碗沿抿了一口。热气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把碗搁在膝上，看着火塘里那些跳动的火舌，忽然想起了母亲的话。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清楚周围有什么。不要急着做任何事，先把地界摸透了。谁住在你左边，谁住在你右边，谁走路的时候脚步声重，谁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别处瞟——这些东西能保你命。”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了碗。
“秋露，今晚早些睡。明天要见的，怕不是一个两个。”
秋露嗯了一声，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个人在火塘边缩成一团。帐外有风声擦过毡壁，呜呜地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马嘶，短促而嘹亮，像是谁在夜色里呼喝了一声。然后一切又沉进了风里。
赵明宜把褥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靠着帐壁闭了眼。
明天的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已经站在这片土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