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边关

又走了五天,车队终于到了昱朝与北朔的边界。

边关叫青石口。一座土夯的城楼蹲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灰扑扑的,像是一头趴了几百年的老兽,骨头都露在外面了。城门洞子矮,送亲的马车要有人压低了车顶才能勉强通过,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这道门在叹气。

城楼上的旗帜早就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歪着,风吹过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听起来像牙疼。城墙上没有守兵,至少明面上没有,但赵明宜注意到城门洞两侧的瞭望孔里有目光透出来,很淡,扫了一眼他们的车队就收回去了。

送亲的将领递了通关文书过去。一个北朔军官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是常年用的东西。他接过文书,也不拆封,拿在手里翻了翻封口处的火漆,随手丢给身后的小吏。

他抬眼扫了一圈车队,目光掠过那些士兵、箱笼、马匹,最后落在赵明宜的马车上面。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但他在那面帘子上停了两三息,然后移开了眼。

“过吧。”他说。

赵明宜在车里听见了那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赶一群羊过去。她没有动,车帘也没有掀。

车队动起来,轮子重新碾上路面。车身微微一震,像是压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终于掀开帘子,朝身后看了一眼。青石口的城门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小,那道灰扑扑的拱门框着昱朝那边的天地,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灰点,嵌在天际线里。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灰点彻底融进暮色里才放下帘子。

秋露坐在对面,抱着她那个小包袱,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赵明宜问。

秋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奴婢就是觉得,那道门一过,好像就真的回不去了。”

赵明宜安慰不了她,过了边关本来就回不去了。她把秋露怀里那包袱抽出来,顺手掂了掂:“你这包袱越来越重了,装的什么?”

“没、没什么……”

赵明宜解开一个角,里面除了一件旧衣裳和一罐蜜,还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圆溜溜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你从揽月阁带出来的?”

秋露脸红了:“奴婢想着,那边的石头跟咱们那边的肯定不一样,就带了一块,万一以后想家了还能摸一摸……”

赵明宜把那块石头放在手心掂了掂,又还给秋露:“挺沉的。你背了一路不累?”

“累。但奴婢舍不得扔。”

“那就留着吧。”赵明宜帮她把包袱重新系好,“到了北朔,找个地方搁着。”

秋露点了点头,把那块石头摸了一下才收好。

出了青石口之后,景色就彻底变了。

昱朝那边好歹还有些田埂的痕迹,哪怕荒了,田垄的轮廓还在,看得出曾经有人在这里种过庄稼、引过水渠。北朔这边什么都没有,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原,草长得齐腰深,被风吹成一浪一浪的,像一片枯黄色的海。地面上偶尔有车辙印,但多半被草盖住了,细看才能分辨出方向。

天也变了。汴京的天是湿的,云层是厚的,像浸了水的绢。北朔的天是干的、蓝的,蓝得发白,云也不多,几缕薄薄地挂在半空,像是谁不小心弹上去的棉絮。太阳倒是大,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一过就把那点薄薄的热意卷走了。

秋露趴在车窗边看了一路,小声数着:“一朵云,两朵云,三朵云……殿下,这里的云怎么这么少啊?”

“地势高,风大,云攒不住。”

“那下雨吗?”

“少。”赵明宜想了想,“母亲说北地雨水贵如油,牧民逐水草而居,哪里有水就去哪里。”

“那他们岂不是一直在搬家?”

“嗯。毡帐一收,马一骑就走了。”

秋露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奴婢到了那边,是不是也要学骑马?”

赵明宜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你那两条小短腿,够不着马镫吧。”

“奴婢可以骑矮脚马!”

“那也得学。”

秋露立刻把脸皱起来,像是已经在想象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样子了。

到了第二天,路边出现了第一顶北朔人的毡帐。圆顶的,用白毡覆着,边缘压了一圈石头,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在风里扭成一根不直的线。帐子前面晾着几条肉干,一只黄狗趴在地上,耳朵动了一下,看了看车队,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秋露激动地探出半个身子:“殿下,有人!有帐子!”

赵明宜把她拽回来:“别摔出去。”

“可是奴婢第一次看见北朔人住的帐子!”

“往后天天看,不差这一眼。”

秋露被摁回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趴在窗沿上小声说:“他们的帐子白白的,挺好看。”

又走了两日,毡帐多起来了。三五成群地散落在草原上,像草地上长出的白蘑菇。有人在放羊,骑着矮脚马,远远地看见车队就停下来看。那些人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日光,目送他们从自己的领地边缘经过。

赵明宜也看了回去。那些放羊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布带,头上缠着巾子,风把巾子的两角吹得往后飘。他们的脸是褐色的,眉眼深,颧骨高,隔着一片草地看过来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有一种直来直去的坦荡。

秋露趴在窗边跟其中一个放羊的小孩对上了眼。那小孩大约七八岁,骑在一匹灰白的小马驹上,手里攥着一根短鞭。他看见秋露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秋露愣住了,然后也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那小孩也挥了挥手里的鞭子,然后又骑着他的小马驹跑远了,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殿下!有个小孩儿,他对我笑了!”

赵明宜看了那小孩远去的背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他笑了。”

“北朔人好像也没那么不友好嘛。”

“本来也不是不友好。”赵明宜靠着车壁,“人和人之间,差的不是皮相,是日子。”

秋露没太听懂,但殿下说得都对,她就嗯了一声。

第四天傍晚,车队遇上了第一队北朔的哨骑。五个人,跨着矮脚马,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弯刀。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缀在车队侧面,大约隔着一箭地的距离,像五片贴在地上的影子。

赵明宜在车辕上坐着,看见了他们。她没出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前方。

秋露从帘缝里也看见了,紧张地拽她的袖子:“殿下,那边有人!”

“看见了。”

“他们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哨骑。边境巡逻的。”

“那他们要过来问话吗?”

“已经问过了。”赵明宜说,“青石口的军官就是。他们确认了我们是送亲队伍,剩下的就是看着我们走完这一段路。你不惹他们,他们就不惹你。”

秋露将信将疑,但殿下说得笃定,她也就不追问了。只是每隔一会儿就从帘缝里往外瞟一眼,确认那五个人还在远处,没有靠近。

天黑扎营的时候,那五个影子还在。暮色把他们的轮廓染成了墨色,五个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停在远处,像是镶在橙红色天幕上的剪影。火堆升起来之后,他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反方向的草原里。

秋露松了一口气:“走了。”

“嗯,走了。”

“他们就是来看看咱们的?”

“确认完了就会走。”赵明宜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明天还会换一批人。但不会靠过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哨骑换了一队,但做法是一样的——远远跟着,确认方向,天黑离开。赵明宜习惯了,秋露也慢慢习惯了。

到第七天,草原的尽头终于不一样了。

秋露趴在窗边,最先喊出来:“殿下!您快看——!”

赵明宜掀开车帘,看见了。远处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毡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面缓坡,像是谁把一把白色的种子撒在了枯黄色的土地上。炊烟从帐顶升起,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去,在很高的地方才散开,化成一层薄薄的青雾。

牛羊在毡帐之间缓慢移动,偶尔听见一声吆喝,短促而有力,顺着风传过来,又被风带走了。帐子与帐子之间有人在走动,裹着头巾的妇人拎着木桶、光着上身的半大孩子在追一只跑脱了绳的羊羔、老人在帐门口坐着,手里在搓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绳子。

赵明宜看着那些毡帐,心跳很稳。

秋露趴在她旁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殿下,那是不是……”

“嗯。王庭。”

“咱们到了?”

“到了外围。中心还在里面。”赵明宜指了指毡帐最密集的方向,那里有几顶帐子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金线和彩纹在斜阳里隐隐泛着光,“那几顶大帐,才是北朔可汗和贵族住的地方。”

秋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咽了一口唾沫:“好大……”

“嗯。大。”

赵明宜把帘子放下,坐回车里面,闭上了眼。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东西——窄蹄铁、整饬的阵列、收剑的弧线、那句“别死在路上”的尾音。那个蒙面人的身份,很快就要揭晓了。

秋露在旁边攥着衣角,小声问:“殿下,您怕不怕?”

赵明宜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怕不怕都一样。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把脖子伸直了。”

“那奴婢也伸直了。”

“你伸不伸都行。”赵明宜说,“你躲在我后面就好。”

秋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那殿下您得一直站前面。”

“行,”赵明宜笑了一声,“我站前面。”

车马继续向前,王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毡帐在暮色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风里夹着牛羊和炊烟的气味,还有一点烤肉的焦香,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干草味道。马蹄踩在草地上,声音柔柔的,在抵达之前,这是她能听到的最后一截安静的声响。

赵明宜摸了摸袖口。那块糖饼的油纸还在,她叠了两折塞在最里面。甜的已经吃完了,但纸还在。

她把那张油纸又摸了一遍,然后松开手,把车帘重新掀开一条缝。

暮色里,王庭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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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宜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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