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她梳洗整齐,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靛青布衫,走进了济源号的大门。
一楼是药行。铺面大得惊人,七八个伙计在柜台间穿梭,药材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她进门不慌不忙,先绕着柜台看了一圈,才对迎上来的伙计报家门:
"青石镇,沈氏药铺。来寻贵号的掌柜,谈一笔买卖。"
伙计报进去不到半盏茶,那个绸衫胖子就迎了出来,一张眯眯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沈掌柜!贵客贵客!青石镇那位一条纹一两银的沈掌柜,郡城药行这两天都传遍了!"
"账房先生知道我?"
"收纹入册,纹可换钱——"胖子把她往楼上让,"这买卖做得,做得啊!快请,楼上说话。"
二楼雅间,茶是好茶。胖子给她斟上,绕了半天弯子,才说到正题:
"不瞒沈掌柜,贵号那条道,我们东家也瞧得上。郡城地面大,带纹的散在七十二坊,我们收得辛苦。沈掌柜有眼力,有手段,有招牌——"
"先生想要方子?"她放下茶碗,"眼力给不了。那是天生的。"
胖子的眯眯眼,笑得更深了:"知道知道,天生的本事,神仙也学不会。"胖子摆摆手,"我们不要方子——我们要人。"
"要人做什么?"
"济源号出本钱、出铺面、出人手,沈掌柜坐镇,诊纹收纹。"他伸出五根手指,"利钱,对半。"
"对半?"她挑眉,"先生的东家,几时做过对半的买卖?"
胖子笑而不答,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开了。一个灰斗篷走了进来,兜帽压得很低,在她对面坐下。
"又见面了,沈掌柜。"
"又见面了。"她看着那张普通到转身就忘的脸,"灰爷。"
"楼上的话,你听见了。"灰斗篷说,"我这人做买卖,先验货。货好,价钱好商量——沈掌柜,露一手?"
"怎么露?"
"楼下大堂,此刻有二十七个人。"灰斗篷竖起三根手指,"三桩事。你隔着楼板瞧出来,这门里的买卖,你说了算。"
她垂下眼,像在掂量,其实神魂已经放了出去。
楼下大堂,二十七条命线,清清楚楚。她的意识在命线之间走了三个来回,收回来,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穿靛布直裰、在抓药的那位,"她说,"咳嗽牵到右肋,夜里盗汗,病在肝上,拖不过三个月了。"
对方的笑,僵在脸上。
"他在我们柜上赊了三回药,"账房压低声音,"账房记着他……你怎么知道是肝?"
"他的线尾发乌,乌气缠在右肋的位置。"她放下茶碗,"第二桩——那个穿短打、倚着门框替人看车的,他在撒谎。他等的人不是雇主,是对头,怀里揣着家伙,候的是动手的时机。"
这人腾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往下瞧了瞧,回头时脸色都变了:"那是城南脚行的赵把头……这两天是跟我们有过节——"
"第三桩。"她打断他的话,"你们自家伙计里,有一个不干净。"
"谁?"
"方才给我倒茶的那位小哥。"她说,"靴底沾的是城西窑场的红泥。他昨夜去过窑场。"
"去窑场怎么了——"
"窑场这个月丢的那批货,"她看着他,"此刻就在他亲戚家的地窖里。赃还没脱手,现在去起,来得及。"
雅间里,死一样静。
对方张着嘴,半天,一拍大腿:
"神了……真神了……"
灰斗篷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
"天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又慢又哑,"我验了一辈子纹,头一回见着天生的。"
"货,验完了。"她说,"价钱呢?"
"价钱,我做不了主。"灰斗篷站起身,"这楼里有我做不了主的买卖——沈掌柜,明日这个时辰,还来这里。有人要见你。"
"谁?"
"见了就知道。"灰斗篷走到门口,停了停,"对了,劝你一句——明日来之前,把你那瓶药汁用了。见那位的人,胳膊上不能遮东西。"
门关上,胖子的笑重新堆起来,张罗着要留饭。她客客气气地推了,起身告辞。
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胖子张罗着要把契约先立个草约,她推说要在郡城再盘桓几日,细细想过再定。账房也不催,客客气气把她送到楼梯口。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脚步。
从二楼到一楼,十七级台阶。从一楼到大门,十九步。伙计的班次、柜台的方位、后堂的帘子——她一样一样记进心里。往后这栋楼,她是要常来的,路,得先认熟。
走出济源号的大门,正午的太阳当头顶着,她后背透着一层薄汗。
胳膊上不能遮东西——那位要见她的人,要验她的纹。
天生的纹。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过,越想越后怕:药汁遮得住颜色,遮不住"天生的"三个字。明日这一验,验的是她是真是假,也是她的命。
走到街角,她的神魂忍不住又往济源号扫了一下——
这一扫,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楼的深处,地底下,她的神魂探到了一排命线。
那些线挤在一处,又暗又弱,像一把攥在掌心里的枯草——是人的线。十几条,盘在济源号的地底下,不动,不摇,虚弱得几乎没有生气。
关着人。
济源号的地底下,关着十几个活人。
她站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从脚底板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原来"收活的",是这么个收法。
原来她昨日那句"活得比名册还值钱",到了这栋楼里,才刚摸到门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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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_踏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