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吃过早饭后,两人提好行李准备返程,陈往在大门口跟奶奶告别,叮嘱道:“冰箱里冻的丸子和肉你记得吃,都做熟了的热一下就行,不麻烦,你别舍不得吃啊,这个放不长,等我过年时候回来都不好吃变味儿了,要是我回来还剩着,你别指望我吃,我全扔了啊……”
陈往絮絮叨叨说着,奶奶点着头听,末了说:“你还扔了,把你能的,喂鸡喂狗不都行吗?”
陈往一下停住,看着奶奶。奶奶赶紧笑着说:“行了知道了,我这么大岁数还不会照顾我自己了。走吧,别误了点儿。”
陈往:“你别往外走了,我们去村口坐车。”
“行,行,走吧。”奶奶拍了拍他,又对谈明嘉说,“小谈啊,以后有时间还来玩啊。”
谈明嘉笑着说:“好啊,您别嫌我添麻烦就行。”
“这咋说的,能添啥麻烦啊,”奶奶又指陈往,“你俩玩得好,能说到一块去,我俩天天的都没啥话说。他可喜欢你了,你来了以后他话也多了,脸上也能见着个笑模样了,不是个闷葫芦样儿了,以后没事儿了还来啊!”
陈往心里“卧槽卧槽”的,谈明嘉这个顺杆爬的已经上去了,笑得可灿烂了:“行啊奶奶,既然您都这么欢迎我了,以后我肯定还来!”
陈往已经没耳朵听了,跟奶奶挥了挥手,说回去吧回去吧,然后示意谈明嘉赶紧跟自己一块走人。
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陈辉正提着水桶出来倒,看见他说:“哎陈往,今天回学校啊,你怎么走啊,方便吗?你们还俩人,要不你直接开我车去市里,正好我今天也不用,过两天我对象过来,她正好开回来。”
“不用了,哥,”陈往说,“跟人拼了个车,一会儿来村口接。”
“哦,那行,路上注意安全啊。”陈辉说。
陈往点头,回头看了眼,发现奶奶还站在门口,陈往摆手让她回去,奶奶不为所动地站着,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才回家。
这下只剩两个人了,走在通往村口的大街上,两人一直沉默,事实上从今天早上开始两人还没说过一句话,陈往有心想说点什么调和一下气氛,又找不到什么能说的话题,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内心十足纠结。
最后还是谈明嘉先打破僵局:“那个人让你开他车,你会开车?”
“嗯?哦……会,但开得不多。”陈往一愣,说。
谈明嘉停了会儿才说:“……你没驾照吧,以前也不到年纪,能开车上路的?”
“那肯定不能……但是从村里到市里这段路没人查……没见查过,我也不怎么开,只是偶尔需要的时候……”陈往犹豫着措辞,最后决定全推陈辉身上,“他就那么一说,我从来没自己开过那么长。”
谈明嘉:“……哦,以后有时间可以去考个驾照,学校里就有报名点。”
陈往点头:“嗯。”
到了村口,离陈往跟人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司机师傅打电话过来,说马上就到。
“你那天是怎么过来的?”陈往想起来了,问。
“嗯?什么怎么过来的?”谈明嘉看向他。
“你来的那天,从市里到村里怎么走的,当时那么晚了。”陈往说。
“打车啊,”谈明嘉说,“要不还能怎么走。”
陈往估量了一番市里到村里之间的距离,又问:“好打吗?出租车很少有愿意到这边村里来的,太偏了。”
谈明嘉回忆了一下,说:“好打啊,出了高铁站就有车啊。”
陈往心想那不是黑车吗,面上波澜不惊,继续问:“你花了多少钱?”
“好像是……一千吧,他也没打表,直接开的价。”谈明嘉找出来当时的付款记录,“就是一千,还有六十的高速费,我没记错。”
陈往的嘴张张合合,表情充满震惊和欲言又止的纠结,半晌道:“一千?他怎么不去抢?他要一千你就给了?”
“啊,对啊……那不然呢,”谈明嘉皱着眉头,“当时都挺晚了,我担心赶不上。我把地方给他一说,他说他认识,然后我就让他把我送过来啊……”
谈明嘉后知后觉:“正常的价格应该是多少?”
“不知道,我没打过,你打开地图看一眼,反正不可能一千多。”陈往又补了句,“远远不可能。”
拼的车到了,副驾上已经坐了个人。陈往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谈明嘉查到了正常的价格,软件显示三百多不到四百,实际收费大概不会超过五百,谈明嘉问陈往,这样拼车的话多少钱。
“一人一百五,”陈往拉开后门,示意谈明嘉上车,“还可以公交转大巴,只要三十六块钱。”
“比我那样划算多了。”谈明嘉坐进车。
陈往跟着坐进后排:“主要是那个司机太黑心。”
谈明嘉想了想然后说:“其实也还好,人家也把我送到了,不多加点钱,他估计也不愿意跑那一趟,再说到的时候都挺晚了,他还得再跑回去。”谈明嘉很想得开,本来就是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出门在外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不耽误事儿,花点冤枉钱没什么,况且损失既已发生,更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让自己难受,那就更亏了,何况也没多少钱。
陈往沉默片刻,随后说:“也是。”
经过县里的时候又上来一个人,大哥高大壮实,皮肤黝黑,爱说话,嗓子很亮,跟司机两个人聊得特别投机,自从他上来之后,车里一改之前沉默安静的气氛,连前座的大姐也加入了话题。
陈往跟谈明嘉也被迫回答了几个问题,什么“去上学啊?”“哪个学校啊?”之类的,但话题很快就转走了,过了会儿同车的几个人已经把大哥干什么的,要去哪,家里有几口人都摸清了。
陈往挤在中间,在温暖的环境中开始感到困倦,脑袋后边没有靠枕,只能一直坐直挺着,挺难受的。
谈明嘉靠过去,小声跟他说:“挤吗?挤的话你坐过来点儿。”说着往边上挪了挪。
陈往勉力睁眼,说:“没事儿,不挤。”
谈明嘉闭嘴。
又过了会儿,陈往的脑袋开始一下一下往下掉,又在向右向左偏倒的时候紧急拉回来,强迫自己清醒。
在他又一次即将陷入睡梦中时,左边伸过来一条手臂搂住他,随后他靠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上,陈往条件反射想坐起来,谈明嘉的脑袋随即靠过来,靠在他的脑袋上,轻声说:“睡吧,我也困了,靠着你睡会儿。”
陈往这才安然入睡。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漫长而催人欲睡,陈往的意识途中短暂地浮上来过一次,好像有人下车,开门,关门,谈明嘉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有人在他脑袋上摸了两下,他就又失去意识了。
陈往是被司机的一句话惊醒的,“火车站到了啊,到站了到站了。”
谈明嘉平缓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知道了,师傅。”
陈往僵硬地扭头朝上看去,谈明嘉一只胳膊撑在窗边,支着头,正闭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谈明嘉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一线阳光照射而来,刚好打在他的眼睛上,谈明嘉用手遮挡出一片阴影,另一边的睫毛则被染成了浅金色。
陈往的心开始狂跳。接着谈明嘉搭在他身上的手向上移,轻抚了抚他的头,说:宝贝,该醒了。”
陈往:“………………”
陈往意识到,大哥已经不知去向,而他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谈明嘉的腿上。
陈往一个激灵爬起来,谈明嘉被他一惊,睁开眼。陈往满脸通红,可以说是连滚带爬地从另一边下车,“砰”地关上车门,站在门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等他取出来行李,拉好一个箱子背好两个包,谈明嘉才从车上下来。
车开走,两个人站在路边,进站口在广场的另一头。
谈明嘉站在原地,招手让陈往过来。陈往不动。
谈明嘉微微叹了口气,接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陈往肩上拿下自己的包背上,随后撑住他的肩,说:“腿麻了,靠一下。”
陈往想到他腿麻的原因,脸又慢慢变红。谈明嘉新奇地盯着他看,陈往被盯得恼火,有点大声地说:“旁边都没人了,你怎么不把我推到另一边!”
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啊,不是你靠着我睡得正香的时候了,是我给你当人肉靠枕诶,很辛苦的。谈明嘉挺乐呵地想。
“路上有段路太颠了,怕你撞着头。”谈明嘉笑得挺含蓄的。
一听就是在胡扯。陈往把脸扭到另一边。
谈明嘉蹦跶到另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有私心啊。”
陈往内心一片混乱,周围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下车、上车,匆匆忙忙小跑着进站,或者和身边人谈笑着回家去。
谈明嘉想了想,又补了句,真诚道:“想占你便宜。”
陈往一下就炸了,转身就走,谈明嘉在身后“哎”了两声,见陈往大步流星一刻不停,知道给人撩得有点过火,熔断了,不过毫无悔改之心,拖着还在滋滋冒雪花的腿,一步一步地笑着跟在陈往身后。
离检票时间还有半小时,时间刚好够吃个午饭,陈往打算去买泡面,谈明嘉拽住他,说:“刚才的车费就不给你了,请你吃饭吧,欠你一、二、三……好多顿饭呢,今天先还一顿,剩下的回去了慢慢还。”
车站不大,卖东西的也不多,除去卖特产的和便利店,餐饮店没几个。
两个人最后吃了顿牛肉面,又贵又难吃,陈往真心觉得还不如去吃泡面。
谈明嘉拆了袋昨天买的即食鹌鹑蛋,看陈往手机上的车票信息,现在才发现两人不在一个车厢。
“没有候补到连座。”陈往解释说。
“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跟人换个位置。”谈明嘉随口道,搭着他的肩问,“还剩两个,你吃吗?”说着把鹌鹑蛋往陈往嘴边送。
两个人在检票口前排队,前后左右都是人,陈往很不自在,拒绝他:“不吃。”
谈明嘉沉吟片刻,说:“你昨天好像说了句,什么来着?没办法拒绝我,是吧?”
陈往仿佛看见前边有个大坑,然而这个坑还是自己挖出来的,一瞬间很想穿越回去掐死昨天晚上乱说话的自己。陈往镇定道:“不是,我说的是‘可能’,不一定的好吗。”
“记得还挺清楚……”谈明嘉低头把剩的鹌鹑蛋吃了,排在陈往后面刷身份证进闸机,说,“一会儿看看方不方便换个位置,你来找我。”
列车开动,陈往在座位上纠结了十分钟,最终还是做好心理建设来到谈明嘉所在的车厢,他礼貌地向坐在谈明嘉旁边的人提出了用遥远的五节车厢之外的C座换F座的请求,并意料之中地收获了干脆利落的拒绝,陈往给了谈明嘉一个我尽力了的表情,随后返回了自己的位置。
谈明嘉给他发了个满地打滚的表情,陈往搜了半天,在网上现找出来一个无辜的表情回了过去。
两个人朝夕相处半个月,微信对话框的内容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那一次语音通话,重新开启的对话意味着物理距离的拉远,陈往看着消息,忽然升起一种也许以后两人再没有机会像这段时间一样这么亲密了的感觉,这段日子将成为永不重现的过往,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陈往很不舍,很不安,甚至有些恐惧。
他开始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在大脑中搜寻一切可以维持这种亲密的办法,他开始想自己的学业、兼职、家庭、毕业后还没有着落毫无方向的工作,盘算自己的存款、收入、学费生活费、一切开支,他不断在想、不断地问自己对未来有多大把握,有多少底气支撑自己去走出一步,他岌岌可危的生活中,有多少是他能拿来冒险的。如果这是一场抽木条的游戏,他能不能面对崩塌的结局,他敢吗?如果自己不能面对最坏的结局,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上桌。
他知道谈明嘉想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是什么。今天在车上醒来,看见谈明嘉的那一刹那,他心中确实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到了能够有谈明嘉在身边的一生,光是想想这种可能,他就几乎要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淹没了。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幻想越美好越激动人心,灰色的现实带给人的失落无力感就越重。对生活无力的人,面对美好的东西可能也会提不起勇气去追寻,在可悲的惯性里打转。
他想退缩,又觉得一味退缩很可耻,很对不起谈明嘉,他甚至都不认可自己的选择,他鄙视软弱的自己,又真的觉得这样是正确的一条路,也是他能做出的唯一一种选择。
如果没有过大的家庭差距呢?如果谈明嘉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幸福小孩儿,那他的选择会有所不同吗?好像也不会。谈明嘉就好像浮在天际散发光芒,不论是太阳还是月亮,甚至星星,他都不会抬手去碰,除非星星掉下来砸到他怀里……但那样的话星星就不是星星了,星星就是要挂在天上,遥不可及,他也不想要星星掉下来。所以根本原因还是在他自己身上。
陈往越想越痛苦,越痛苦就越钻死胡同,脑子里的想法越缠越多,给一条根本未曾开始的感情线下了死局。
也许一切都不是时候。他想。起码不要是在生活的泥潭里还看不到尽头的时候,这要我怎么办呢。
陈往两眼无神,空落落地坐在位置上发呆。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逐渐由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变为远处的山丘。
中途到站有人下车,谈明嘉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他给陈往发消息让他过来,陈往十分钟没动静,谈明嘉又发,陈往说:不。
谈明嘉:【为什么?】
陈往:【下一站说不定又有人,转来转去太麻烦。】
谈明嘉姑且接受了这个理由。
直到终点站前的最后一站经停,谈明嘉旁边的位置还空着,他再次给陈往发消息,陈往仍然拒绝。
谈明嘉:【为什么?】
陈往:【还有行李,过去不方便。】
谈明嘉不觉得这能作为理由,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陈往可不是那种怕麻烦的人。
谈明嘉:【刚才说好的。】
陈往:【我没答应你任何事。】
这句话明显带着情绪,谈明嘉不知道陈往为什么突然这样,依旧好脾气地哄着:【过来跟我一起坐呗,一个人很无聊的啊。】
谈明嘉:【想你了[亲亲]】
谈明嘉已经想开了,如果做什么都有问题,那就可以做任何事。
这次陈往过了两分钟才回:【不。】
谈明嘉:“……”他是真有点莫名其妙了。
谈明嘉看着手机,下发最后一次通牒:【陈往,过来。】
陈往直接没回。
谈明嘉一阵烦闷,他看向前面的车厢,压制住了要去找陈往的念头,也不是什么没脸没皮都被这么拒绝了还能上赶着往上贴的人。谈明嘉回想刚才都发生了什么,想找出陈往突然变脸的原因,捋了一遍之后没发现问题,又想起来之前陈往也闹过一次这种情况,还是因为他被狗咬伤了,自己乱想。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想到什么了?谈明嘉皱眉想着。
到站后谈明嘉下车,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寻陈往的身影,等到人都下得差不多也没见到人,这才意识到陈往已经走了,也没等他。谈明嘉快速转身下楼梯,奔出出站口,终于在出站口前不远截住了陈往。
“喂!”谈明嘉一下拉住陈往的胳膊,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说,“招呼都不打,连声再见都不说,你就这么走了?”
陈往抬起眼看他,又低下头,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对,过了会儿抬起头,语带犹豫地说:“那,再见。”
“你怎么回学校?”谈明嘉问。
“坐地铁,”陈往看向另一边的人群,“那我……去排队了。”
“行,走吧,”谈明嘉点头,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说,“再见。”
直至陈往的身影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再看不见,谈明嘉才转身离去。
下一章应该不要一个月吧,应该吧,应该[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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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