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下,陈往坐在门边洗萝卜,洗完的水往院子里一泼,门都不用出。

下雨天睡觉天,昏暗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声,凉丝丝的空气,一切都那么适合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谈明嘉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他趿拉着拖鞋出来,蹲到陈往身边,揉着眼睛问:“要做什么?中午吃什么?”

“炸丸子。”陈往看他,用手背贴了下他的小腿,问,“冷吗?给你找条长裤?”

今天有些降温,谈明嘉没觉得很冷,倒是被陈往的手冰了一下。谈明嘉抓住陈往的手,随口问:“手怎么这么凉?”

陈往:“……去洗脸。”陈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谈明嘉笑了笑,把手上的水擦在陈往胳膊上,随后颠着小步挡着头一路跑到院子里的遮阳棚底下洗漱去了。

陈往把萝卜擦丝,装盆,撒盐,又给化冻好的肉馅调味。谈明嘉洗漱完,又冒雨穿过院子,在门口的垫子上蹭掉鞋底的水,走过来看了看,说:“这么两大盆,吃不完吧。”

“本来就打算多做点,吃不完冻冰箱。”陈往说。

谈明嘉左右看了看,问:“奶奶呢?”

“去地里看玉米了,这么大的雨估计要倒一片。”陈往一边搅馅一边说。

谈明嘉顿了一下,说:“啊……我来帮你吧。”

陈往没拒绝,把筷子给了他,叮嘱道:“像我刚才那样,顺着一个方向搅。”

陈往去另一边收拾杀好水的萝卜,切配菜放作料,把炸丸子的材料都备好之后,倒油开炸。

第一个丸子刚下锅,奶奶从地里回来了,进屋后脱掉身上**的雨衣,抱着几根玉米,跟陈往说:“昨天夜里那场大风把地边上刮倒了一片,好些泡水里都沤烂了,你看看,这还是我挑出来没什么坏的几根。”

“倒的多吗?”陈往一边把锅里的丸子搅散一边问。

奶奶说:“挨着路那一片倒了好几排,咱家的地挨着墙能挡点风,倒的不算太多。村北那一片儿……”

“那片我下午去看,你别去,”陈往从锅里夹出来个丸子晾着,示意谈明嘉尝尝,“下着雨路不好走。”

谈明嘉对他扬眉,意思是“我?”

“尝尝熟没熟。”陈往说。

“那万一是生的怎么办啊。”谈明嘉眨眨眼。

“那我……”陈往要去夹,谈明嘉先一步拿起来掰开了,“一人一半——哇!好烫!”

丸子一掰开,芯里冒出灼烫的白气,谈明嘉赶紧一边吹一边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半,另一半喂到陈往嘴里。

谈明嘉吃完,说:“可以了,熟了。”

陈往在一边机械地咀嚼,刚才谈明嘉的动作太过急切,手指都伸到了他嘴里,好像还碰到了他的舌头,手指从嘴唇上划过的触感……明明只是瞬间的事,却让陈往有点控制不住地心跳。

“熟了,可以捞了……喂,陈往,要糊了!”谈明嘉用胳膊碰他。

“嗯?哦哦哦!”陈往回神,赶紧拿笊篱把丸子捞出来。

“发什么呆呢……”谈明嘉在一边又捡了俩丸子吃。

陈往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接着往锅里下丸子。

“做啥呢?”奶奶过来了,“哟,还炸两样,今天这真是过年啊。”

“对,今天炸丸子,明天蒸年糕,后天挂灯笼贴春联,怎么样?”陈往随口道。

“你就说吧。来小谈,我跟他炸,你出去吧,炸这个熏人,全是油烟。”奶奶挽挽袖子,站到锅旁边,利索地往外拣飘起来的丸子。

谈明嘉笑着说:“没事儿,也没什么烟。”谈明嘉让开位置,站到陈往另一边,小声问:“明天蒸年糕啊?”

陈往一边下丸子一边回复他:“你想吃?想吃的话明天我去买江米。”

“不是,我就问问。”谈明嘉又站了会儿,发现实在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己站这儿就是纯碍事儿,于是出去坐着了。

午饭是丸子开会,不仅有基础款荤素两种炸丸子,还有糖醋丸子、丸子烩菜、红烧狮子头、生汆丸子汤。

奶奶面对一桌各种各样做法不同的丸子,忍不住叹道:“我的天,你是真能折腾,我看你挺适合去当厨子的。”

陈往说:“又不是没去过,不是你不让吗,你不拦着说不定我现在都成大厨了。”

奶奶:“那怪我呗,你现在去学厨子我肯定不拦你,去呗。”

谈明嘉埋头吃饭。

陈往:“我也在家折腾不了两天了,后天你就可以敲锣打鼓把我送走了。”

“补上票了?”谈明嘉抬起头问。

陈往在高铁票开售那天准时准点进去抢票,奈何开售即候补,真不知道是谁能在暑假返校高峰期直接买到票。

陈往看他:“今天看了看,刚补上,后天的。”

奶奶说了句:“你走了我就清净了。”

陈往转头看奶奶:“对,我走了你就清净了,天天盼着我走呢吧,我走了就没人天天管你这个那个的了,烦我到不行了吧,听说我要走你这么高兴呢。”

奶奶:“我就说了一句,我没说我高兴啊,敲锣打鼓可是你自个说的别赖我身上。”

陈往:“你看还记得敲锣打鼓呢,你就这么想过年啊。”

奶奶:“是啊下回见着你可不就得过年了吗。”

陈往:“怎么我是一会儿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是吗?”

谈明嘉正低头喝汤呢,突然呛着了咳嗽,见陈往和奶奶同时看他,连忙摆手示意当自己不存在就好。

“你看你天天话多的,非得挑吃饭时候嘚啵,人家小谈都不能好好吃饭了……小谈你吃这个狮子头,别搭理他。”奶奶跟谈明嘉说。

“我话多?”陈往震惊。

谈明嘉连忙说:“没有没有,你话不多,当然要是能多说点就更好了。”谈明嘉给陈往夹了个狮子头放他碗里,腾出手在他背后顺了两下。

陈往看看碗里的狮子头,又看了眼谈明嘉,忽然笑了出来:“没事儿,你吃你的。”

奶奶说:“对,你不用管他。”

陈往看了眼奶奶,没再还嘴,继续吃饭。

陈往吃完饭去村北的玉米地里转了一圈,这片儿不挨着墙,外围玉米倒了一片,陈往把能扶的扶起来,从泥里拣出来几根还没泡坏的拿回了家。

这场雨一直下到下午才停,停了后没多久西边就出了火烧云,谈明嘉看着说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晚上包饺子?”谈明嘉在一边看陈往和面。

“对,还有点剩的肉馅,这玉米还挺嫩的。”陈往想到什么,抬头看谈明嘉。

谈明嘉也想到了,说:“咱俩第一次一块吃饭你就吃的这个。”

“对。“陈往笑着。

“你当时还不想给我吃!”谈明嘉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陈往解释道:“没有不想给你吃,我当时确实跟你不熟……不对,都不能说是不熟,完全就是陌生人,不太自在。”

“陌生人还给我买豆浆。”谈明嘉伸手揽住陈往的肩膀。

“顺便给你带的,我自己也要喝,”陈往偏头看了眼谈明嘉,又笑着说,“感觉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第二天还去给我送饭。”

“有没有很感动?”谈明嘉勾着他的脖子,仰头凑到他面前。

陈往使劲往后躲避谈明嘉,艰难地说:“感动啊,认识还不到一天居然来给我送饭了,好家伙差点给我感动哭了……你离我远点。”

谈明嘉笑着直起身,搂他搂得更紧了点。

“……晚上还来找我跑步,你又跑不动,说真的挺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陈往摸了摸脸,继续揉面。

“现在知道了吗。”谈明嘉伸手在面团上摁了个指印。

陈往:“……知道什么,知道了你是个好人吗。”

谈明嘉:“好经典的台词,我是不是在哪听过。”

“你这种人也会被人发好人卡?”陈往说。

“你这话就不对了小陈同学,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被发好人卡,你跟一个人表白,不管你是谁,对方总有拒绝的权利嘛,”谈明嘉说,“不过我没收到过……你为什么要说也?”

陈往说:“哦那还好,就是以你的长相,性格,家庭条件,很难想象有人会拒绝你。”

谈明嘉忍不住笑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帅?”

“这不用怀疑吧,”陈往打量了他一眼,真诚道,“你长这样,生活里还有什么烦恼吗?”

谈明嘉强忍笑意,看着他认真道:“那还是有一点的。”

陈往注视着他,怎么也不能顺着问出那句“什么烦恼?”他转过头,把面放到盆里醒。

谈明嘉见他不说话,于是低了低身子,脑袋靠在他肩窝里贴着他,看他沉默地放调料拌馅。

“那天你只吃了两个,今天多吃点。”饺子在沸水里漂浮着滚动,陈往用筷子搅了搅。

谈明嘉指着锅里的一个饺子叫起来:“这个是我包的!捞出来捞出来。”

包饺子的时候谈明嘉尝试着包了几个,也就是勉强包住的水平,问陈往包得怎么样,陈往说嗯嗯嗯包得真好把面放下一边儿玩去吧。

“这真是……”陈往把他包的几个挑出来,说,“难看得很突出啊。”

“靠,我第一回包饺子,我家里人都没吃过我做的饭,这份殊荣就让给你了!”谈明嘉站在一边指指点点,“你把那几个难看的都吃了吧,我吃你包的。”

“你自己包的还嫌弃啊……行吧。”陈往把饺子捞进盘子里。

第二天果然是个灿烂的晴天,因为明天就要走了,陈往又带着谈明嘉去镇上转了一圈,买了点放得住的蛋糕和饼干给奶奶,又去了趟超市准备买点零食路上吃。

要是只有陈往自己那他就根本不会买吃的,一点不讲究。在火车上没食欲,睡一晚上就过去了,顶多买桶泡面备着怕自己真饿了。但这不是两个人做伴吗,总感觉不能什么都不准备,有买点零食的必要。

“陈往,过来过来。”谈明嘉在货架中间朝陈往勾了勾手。

陈往提着筐过来,谈明嘉顺势搭住他肩膀,问:“喝点吗?”谈明嘉抬手指向面前的一面啤酒。

陈往皱了皱眉,说:“你想喝?我不太……”

“喝过酒吗,你能喝吗?”谈明嘉的眼神有点不怀好意,胳膊收回来圈着他的脖子摸了摸他的侧脸。

陈往被这**意味很明显的动作搞得脸热,半响才说:“你想喝就拿……但我不知道我酒量怎么样。”

“这酒没什么度数,”谈明嘉挑了几瓶放筐里,“没事儿我酒量也一般,只是偶尔没事的时候喝一点。”

“你要喝的话,我可以陪你喝点。”陈往说。

谈明嘉笑着看他:“很上道啊。你可以试试自己的酒量在哪儿,这样以后在外边跟人喝酒的话心里有数。”

陈往提着筐,在谈明嘉还要往里面放啤酒的时候拦了一下:“可以了吧,咱们就两个人,我不跟人在外边喝酒。”

谈明嘉把酒放回架子上,含笑摸了摸他的头:“真是乖孩子。”

陈往受不了地把自己挣出来,往远处走了两步:“起开啊。”

谈明嘉几步追过去,跟陈往勾肩搭背地往零食那边逛去了。

晚饭后陈往在屋里收拾行李,陈往东西不多,很熟练地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了。谈明嘉的东西就更好收拾了,一共也就一个背包,东西都塞进去还没装满。

下过雨后气温又攀上来,大太阳照了一天,把暴雨后的那点阴凉气儿全烤没了,两个人又上了房顶,吹着夏夜微风,还算凉快。

两个人各自挑了罐酒,谈明嘉买的时候看着哪个顺眼就随手拿了,没一罐重复的。

带着浓郁啤酒味道的泡沫冲进口腔,陈往咽下一口,不太能接受地皱起了眉:“好难喝。”

“难喝吗?我这个还行,咱俩换换?”谈明嘉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

陈往:“……”

谈明嘉大笑:“逗你玩的,多喝点就习惯了。”

陈往又喝了两口,还是没尝出什么好喝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这么难喝吗,”谈明嘉对他笑了笑,“有烦心事,不高兴的时候,喝点酒,让自己没那么清醒能好过点吧。”

陈往看着自己手里的酒,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难受的时候还给自己灌这么难喝的东西,那不是更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谈明嘉弹了下手里的酒罐:“你不喜欢总有人喜欢,你再试试呢,再喝点。”

“劝酒是不好的行为,朋友。”陈往说。

“谁劝酒劝啤酒啊。”谈明嘉止不住地笑。

两个人都喝完了一罐,谈明嘉没什么反应,陈往也逐渐适应,没有刚开始那么难以下咽了。

谈明嘉又开了一罐递给陈往,陈往不太想接:“还喝啊?”

“这买了……咱俩平均一下一人四瓶呢,不能全让我一个人喝吧,你不行了?酒量堪忧啊,以后别跟人在外边喝酒。”谈明嘉的手要收回来,陈往接住,叹了口气道,“除了你没人跟我喝酒……说陪你就陪你,来,干了!”说着就仰头灌。

谈明嘉把酒抢下来:“别喝这么快,又没人跟你拼酒。”

陈往抹了抹嘴边的液体,说:“我有点热。”

谈明嘉:“……你不会上头了吧?”

谈明嘉只是想喝点酒好说话,可没想把人灌晕。

陈往摆摆手:“没有,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有点晕,一点点,意识很清醒。”陈往拇指和食指拉出一点距离。

谈明嘉扶额,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酒量跟没有差不多,要不你还是别喝了。”

陈往坐正,对他说:“没有,我现在很清醒,真的。”

“我相信你。”谈明嘉给自己开了罐酒,喝了一口。

“怎么突然想喝酒了?”陈往也喝了一口,问。

“在超市里看到了,正好觉得……”谈明嘉想到了昨天晚上煮的饺子,一个个涨大了滚圆的肚子,从锅底浮到水面上,仿佛那些再抑制不住、隐藏不住的情愫。

谈明嘉又喝了口,缓了缓,感觉自己也有点热,不太敢看他:“陈往,我觉得你好像知道……不,你肯定知道,是吗?你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问过为什么,我当时说的什么来着……忘了,想不起来了,但肯定不是真心话,因为我现在说的才是真的。”

谈明嘉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罐:“我来找你,来给你过生日,住在你家,想要离你近一点,每天跟着你,缠着你,我做这些事你会疑惑吗?想问为什么吗?你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谈明嘉问得直白,这么多天里两人朝夕相处,那点心思他没费劲去遮掩,对视的眼神,刻意暧昧的触碰,言语里的试探,他给出的信号足得简直木头都能接收到。陈往也不是毫无反应,他承受、纵容,又在事态失控前及时避开,总是精准地保持在一个和他亲密但又没过界的地步。

如果今天还不挑明,等回了学校,回了家,两个人继续当分隔两个校区的“校友”,装“好朋友”,谈明嘉接受不了。

陈往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啤酒罐,沉默地坐着。

谈明嘉没再喝酒,他的声音在夜里响起:“陈往,你知不知道,其实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

“我知道,”陈往打断他,重复道,“……我知道。”

谈明嘉一顿,抬起脸看他,在月色下,他看到陈往的侧脸,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时间越久谈明嘉就越不安,预感越来越糟,他语气略有些急地说:“你知道我……”

“对,我知道,”陈往再一次截断了谈明嘉的话,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别说出来,别说……”

谈明嘉安静地坐了片刻,这次轮到他问了:“为什么?那你觉得……怎么样呢?”

又是一阵煎熬的沉默,陈往喝了口啤酒,觉得还是很难喝。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没办法拒绝……”陈往短促地笑了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嘲讽,“我不能。”

谈明嘉不解地看他,眼神中有伤心的情绪。

啤酒罐发出被挤压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往慢慢说:“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

谈明嘉毫不犹豫地说:“这不重要。”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合适,因为陈往明显很在意,而如果陈往在意,那就不是能不重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陈往接过话,笑了笑,“你从来都没问过,一直都很有分寸,好像是在保护我,想问很久了吧。”

那肯定是想问的,想问他为什么那么拼命打工,想问你家里除了奶奶之外还有什么人,你的爸爸妈妈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对他没有好奇心,探究欲,但是陈往从来不说,那谈明嘉也不会问,不在意的事能随口说起,在意的事却不会轻易提起,甚至刻意避开。

“你不想说就不要说。”谈明嘉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苍白无力。他感觉到陈往正处于一种“勉强”的情绪中,他即将说的话不是流出来的而是挤出来的,这让他很不安。

“没事的,总要说的。”事实上陈往总觉得会有这一天,当这一天、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快感。

陈往喝了口酒,慢慢开口道:“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虽然附近的人都知道吧,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家里……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谈明嘉有些受不了了,猛灌一口,问:“你爸妈呢?”事到如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到的,但都直接点吧。

“很好的切入点,”陈往笑了笑,把罐里的酒喝完,“好陌生的词啊。我妈……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她身体不好,在我两岁?还是三岁,我奶奶说是两三岁的时候就没了,我脑海中有关她的唯一一个画面,是我很小时候的一点记忆,我在床边站着,那时候还很矮,我仰头看她,她躺在床上,屋子里药味很重,她好像摸了摸我的头……不确定,那时候实在太小了,我只记得这一幕,是我有关她的,唯一一点记忆。”

“她的样子我也是看照片才知道的……其实她的死我并不是特别难受,因为也没有印象,但非常难受的一点是跟其他人的对比,我人生中第一个令我非常痛苦的疑惑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有妈妈,就我没有?我很费解,我想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对其他同学来说那么简单、那么基础、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没有。”陈往的语气有些涩,他竭力让自己听上去正常一点,“听上去很幼稚,这么多年了还在因为这种事情纠结……但我当时确实很难受,非常难受。”

陈往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事情到这里倒还好,那时候我爸在外边打工,我和我奶奶在家,村里留守儿童并不少见,过年的时候我爸回来,会带很多东西,三个人一起过年……过完年接着出去,那时候虽然家里也穷,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

陈往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即使已经过去很多年,回想起来的时候那份痛苦依旧如昨日剜骨,历经重重时光而没有丝毫减轻,“后来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再见到他的时候……”陈往的声音剧烈地发着抖,他用手掌捂住脸,用力地搓了搓。

陈往的痛苦太过外化,浓重到谈明嘉甚至不敢出声安慰他,他低声问:“他怎么了?”

陈往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他自杀了,喝农药,非常痛苦的一种死法。他工友们发现之后,送他到医院,他喝得太多,救不回来。我奶奶去他工地上到处问,为什么,我儿子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喝药死了?有人说几天前看见他跟人起了冲突,有人说他被人骗光了钱,有人说他常常在晚上一个人出去。但具体的原因,没人说得清。”

陈往的眼中满是泪水,他不停地眨眼,想让眼泪快点蒸发。

“后来就只有我奶奶跟我了,很穷,没钱,种着地只能说有口饭吃,饿不死,而且很累。”陈往笑了笑,“那个时候养的猪就很有用了,过年杀猪能吃上肉,还能卖,卖一半都有好几百块钱。我每天上学前出去割草喂它,希望它长胖点。还在路上捡瓶子,一个一毛钱……当然我现在也攒塑料瓶,这个瓶子也能卖,一会儿别扔。”陈往敲了敲手里的易拉罐。

谈明嘉把手里的空罐递给他,自己又开了一罐。

陈往忍不住对他笑:“我说我的事儿,怎么你喝酒啊。”

“继续说,当厨子是怎么回事儿?”谈明嘉没看他。

陈往抽了抽鼻子,接着说:“啊,那个时候刚上高中,是在市里的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哪哪都不适应,真的,感觉特别格格不入,觉得自己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其实我从初中开始就不想上了,家里压力太大,我不想我奶奶一把年纪了还得供着我上学,那时候我班主任老找我谈话,非说这是义务教育,你不上学违法,让我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摁着我念完了初中……她人还挺好的,有一回我鞋的鞋底掉了,就那么坏着穿了几天,也没得换,她看见之后,给我拿了双她儿子以前的旧鞋。我奶奶知道以后要给人家钱,她不要,后来给她送了点菜和鸡蛋。”

“高中就没义务教育我了,我偷偷跑出去找活干,想挣钱,人家嫌我年纪小都不愿意要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饭店找着份帮厨的活儿,每天洗菜切菜刷锅什么的。现在想想也是运气好,没碰见坏人。后厨那些师傅都对我挺好的,不忙的时候还会教我两招。”

陈往做了个颠勺的动作:“他们饭店用的铁锅都特别沉,我第一次上手就能颠起来,我那时候觉得我还挺有天赋的,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一代大厨走上人生巅峰了。”陈往笑了笑。

谈明嘉也笑了一下,很温柔地说:“很厉害,怎么没成呢?”

陈往叹了口气:“我在那干了两个月,没回家,跟我奶奶说学校要补课,然后有天她突然出现在饭店门口,我看见她都懵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那的,学校里让留联系方式我都是乱填的。后来知道是高中老师联系到了我初中班主任,这才找到我奶奶。”

谈明嘉说:“你从学校偷溜出来,老师肯定得找你啊,万一出事儿怎么办,他要担责任的。”

“对,”陈往说,“我后来也想,这事儿做得确实太草率了,我应该去伪造份病历请病假,或者直接退学,但退学要请家长,我还得找个人装我家长……当时做事儿准备得太不全面了。”陈往当时大为后悔。

谈明嘉也不能赞同他,张了张嘴,说:“你奶奶知道这事儿生气吗?”

“生气,何止生气,她抄着扫帚追着我打了两条街,”陈往抹了把脸,比了个二,“两条街,太丢人了,我奶奶下手一点都不软,给我一顿毒打,抽得我浑身都是青印子,小时候虽然过得不怎么样但也从没被打过,我奶奶也是真厉害,能追我两条街。”

谈明嘉忍不住笑:“那时候跑得还不快。”

陈往摇头:“不行,后来就接着回去上高中了。你知道吗,在一群各方面条件都明显优于你的人之间,那是多么刺激的感觉。反正就是……很自卑,也没有朋友,现在想想也不是他们有多排斥我,是我不敢跟他们交朋友,完全融不进去,自尊莫名其妙很高,好像别人看不起我那我也不把他放眼里,其实人家没想那么多……就算想了又怎么样,那群好学生素质高得很,大部分对人都很和气有礼貌。当时就是自我意识太过剩,其实没人在意你。”

谈明嘉看着他,说不出话。

“青春期……对那时候差不多是青春期,每天都想很多,被很多痛苦的想法折磨,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都在想,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生下来又不要我,我妈是没办法,那我爸呢,他又为什么抛弃我?因为生活的重压?那谁又不是呢,我没有吗?我是不是也能去死,我为什么不去死呢?为什么要我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所有的都要我来承受,为什么人生如此痛苦,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陈往的声音充满痛苦,谈明嘉也被这样剧烈的情绪扯着心,怕他突然崩溃。

不过陈往停了片刻,调整了下呼吸,压下喉咙里酸痛的感觉,再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很多事情就是发生了,不因为任何事,也不是为了惩罚谁,就是落你身上了不得不接着,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受不了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要不想就不会难受。高中学习压力很大,那一个学期我几乎都没好好听课,成绩太差了,讲课又很快,每天都有非常多的东西等着我去学、去补,压力太大的时候就去操场跑圈,下了晚自习去跑,或者早起去跑,跑的时候身体很痛苦,脑子就歇下来了,大脑一片空白,很放松。”

“很明显你补上来了。”谈明嘉说。

“对,这算是我还行的一个……一个方面吧。”陈往说,“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上大学之后就好多了,能去自由地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了,不用再担心被我奶奶发现了追着打。”陈往笑了两声。

陈往也是把自己敞开了,什么底子都没留,把自己沉重的伤痛,阴暗的心思都摊开来说,很难说不带有故意的成分,他就是要这么说的,既然说了,那就痛痛快快一掀到底,把那些捂着瞒着腐烂的不愿意对人袒露的全都抖干净。这种自揭伤疤的行为让他有种近乎自毁般的快感。

陈往笑了会儿,叹了口气,之后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跟人倾诉了,说出来的感觉确实不错,好像轻松了点,但还是感觉在倒垃圾,说了很多,希望你不要觉得很烦。”

“当然不会,”谈明嘉立刻说,“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好像离你更近了点,你不跟别人说的事能跟我说,说明你信任我,你把我当成自己人,你允许我接近你。”

“因为我从来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陈往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从来没人对他产生过好奇,没人关注他、在意他,没人如此走近过他的生活,他第一次知道被关心、被陪伴、被需要的感觉,那种感觉太温暖了,让他觉得说出这些也不会被伤害,即使还是会感到难堪,但那不是谈明嘉的问题。

谈明嘉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这些……我知道了,但是……没问题啊,无所谓啊,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影响。”谈明嘉突然有种巨大的失落感,他小心地问:“那我的那个问题呢,陈往,为什么……不能?”

他对陈往的情况有猜测,毕竟都在陈往家住这么久了,家庭条件一览无余,陈往又从不提父母,总会猜到点苗头。今天听到这些,除了心疼陈往之外,倒没什么其他的情绪,在他看来陈往的父母怎么样,家庭条件什么样,有钱没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时间里他跟陈往天天在一起,他知道陈往是个很好的人,而他越来越喜欢陈往了,并且陈往也喜欢他,那这就够了啊,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不能呢?

陈往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谈明嘉,我的生活它……很脆弱,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能让它勉强维持现在的平衡,虽然挺一般的,但这已经是我尽最大努力后的结果了,我不能,我也不敢,我没有勇气去进入一段……一段……感情。”

陈往抬起头,看着他说:“这种东西风险太大了,我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我没有这个能力,不止是物质上的……我没办法……你就当我太懦弱吧。”

谈明嘉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往接着说:“谈明嘉,是你让我知道了,被人关心,被人在意,身边能够有人陪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那种感觉简直太好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能够跟一个人亲密是那么美好的一种感觉,“亲密感”是他从小就很匮乏的东西,在生存的巨大压力和失去亲人的精神折磨下,他和奶奶两个人在情感上都有巨大的缺失,祖孙两个虽然在生活上相依为命,但在情感上却极少交流,都默默独自品味着人生的痛苦。

陈往在成长过程中,鲜少体会到被关怀,被照顾,被夸赞的感觉。天冷天热要自己加减衣服,忘了就要挨冻;军训和去学校住宿前要自己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少了就没东西用;考试考满分又怎样,回家还要赶紧去地里干活。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事,从他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开始,就都需要他自己去做、去想、去学,没人教他、提醒他、帮助他。他在生活上无助,精神上也十分孤独。开心没人分享,烦恼无处倾诉,悲伤也只能自己消化,他只能忍受这一切,一边跌倒一边急速长大。

也许是因为过早的独立和毫无抗风险能力的生活,陈往在面对感情时显得很谨慎和保守,他会想自己现在这样,未来一切都不确定,没有任何保障,自己能给对方什么呢?能在一起多久呢?现在很喜欢,那以后呢,会喜欢多久呢,能永远在一起吗?

他失去过太多东西,现在即使一盏温暖明亮的灯放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敢去碰,他会犹豫,会徘徊,会在旁边进退两难,一方面他渴望温暖,舍不得离开,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配,能力不足,生活充满风险又被动,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失去,他不想失去,那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从没拥有过。即使会遗憾,但已知的可控的遗憾总好过未来捉摸不定的随时可能发生的失去,他宁愿从不开始,他自己选的,他忍受,他承担,他认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陈往:“我非常、非常……你简直太……”

“等一下,”谈明嘉扶额,实在听不下去了,“可以了,不用再说了,够了,我知道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谈明嘉喃喃道:“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以为你在故意钓我……”

陈往蓦地抬头:“我没——”

“我知道,不用解释。”谈明嘉把手里的酒罐捏扁,过了会儿之后说,“你今天说了很多,虽然我想听的没听到,但还是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

谈明嘉仰头喝完第四罐啤酒,问他:“你还喝吗?”

陈往摇摇头,谈明嘉作势要去拿剩下的酒,陈往马上说:“我还喝。”

“好吧,”谈明嘉搓了搓发红的脸,摇了摇头,起身说,“太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学校。”

谈明嘉顺着梯子下去了,留陈往一个人在房上,陈往坐在一地空啤酒罐旁边,忽然仰头看了看月亮,随后低头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

啤酒还剩两罐,陈往实在不想喝,也不能留家里被奶奶发现,更不想背走,太沉。最后陈往把两罐啤酒都倒在葡萄树下,并真诚祈祷它不要死。

陈往刷完牙进屋,轻手轻脚上床,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于是严肃地贴着床边一溜睡,一动不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在酒精的作用下,陈往的意识逐渐沉重,将睡未睡之时,忽然身上一重。

陈往猛然睁开眼,是谈明嘉压到了他身上,带着酒味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侧,暖融融地扫过去。陈往半边身子都麻了。

身上的人没动静,陈往抬手要把他推回去,谈明嘉突然说:“别动,让我待一会儿,还怕我酒后乱你吗。”

陈往松了口气:“那你可不容易得手。”

谈明嘉沉沉笑了两声,抱住他,埋在他脖颈上用力蹭了两下,深吸了口气,说:“你今天说了那么多,我都还没说什么……”

谈明嘉在陈往开口之前把他堵回去:“你给我闭嘴,我现在说的都是梦话。”

“实在是不想忍了,我想说很久了……其实,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如果哪天你改变想法,想好了,觉得可以了,记得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谈明嘉又在陈往颈侧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摩挲,待了一会儿,随后翻身回去了。

陈往的心怦怦直跳,他想伸手捂住自己的颈侧,又不敢。他觉得有种澎湃的美好和痛苦同时在心中翻涌,他想笑又想哭,手有些不受控地发抖。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在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时昏沉睡去。

谈明嘉:不收好人卡[墨镜]→[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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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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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
连载中抹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