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谈明嘉一反常态地沉默,陈往频频回头看他,谈明嘉背对着他坐的,看不见脸。
就这么沉默地走到半路,路过村里唯一的一家小卖铺时,陈往刹车,回头问:“吃糖吗?”
谈明嘉想事儿想得有点专注,没听清,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
陈往又问:“你想吃糖吗,或者其他零食?”
谈明嘉这才注意到旁边这家小店面,门玻璃上贴着“小买部”三个字,红色贴字斑驳破旧,门口挂着深黄的塑料门帘,一看就知道这店有年头了。
陈往撩开帘进去在门口柜台处抽了几根棒棒糖,结账出门,拿了一根递给谈明嘉。
谈明嘉的目光在棒棒糖和陈往之间巡睃了一圈,最后一言不发,张开嘴。
陈往看着他,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两人僵持几秒,陈往眨眨眼,认命般低下头,开始撕包装。
这包装是真难撕,陈往跟棒棒糖糖纸纠缠了一分钟,愣是没能抠开一个豁口,只好狼狈地转着棒棒糖看来看去,试图找到个好使力的地方。
谈明嘉看见他这副样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心里那点情绪也随着笑声而烟消云散了。
陈往难为情地抬头看他,不由得也笑了出来,无奈地说:“这个太难撕了。”
谈明嘉大笑道:“你慢慢来,一定要撕开,我就吃这个!”
陈往最后终于撕开了棒棒糖糖纸,把糖塞进谈明嘉嘴里,谈明嘉顺从咬住,含糊地说:“青苹果味的,好吃哎。”谈明嘉跳下车,一边撩帘子走进店里一边说:“太热了,这儿有雪糕吗?”
陈往说:“有,里边那个冰柜里。”
谈明嘉在一堆没见过的花花绿绿包装袋中,谨慎地选择了两支绿豆沙雪糕。
付完钱拿着雪糕出来,谈明嘉撕开包装袋,递到陈往嘴边,说:“请你吃雪糕。”
陈往往后躲了一下,接过雪糕棍自己拿着吃了。
谈明嘉没记较他又又又一次躲过了自己的投喂,跨上车坐好,三路车载着他,轧着夕阳的痕迹一路走街串巷地回了家。
之后的一个星期陈往基本都扎根在花生地,每天早出晚归,早上趟着露水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顶着大太阳又去,一直干到夕阳西下,炊烟四起。奶奶也来收了两天,但是第二天回家的时候腰差点没能直起来,当场被陈往勒令不许再来,之后几天陈往自己慢慢地收完了所有的花生。
期间谈明嘉也一直跟在陈往身边,除了早上起不来会迟到之外,基本是陈往在哪他在哪,没有一句怨言地陪着一块挨晒,当然他也没帮上什么忙,在地里费的最大的力就是挖坑,偶尔会去捉蛐蛐和蚂蚱,实在困了就盖着草帽,靠着陈往打盹儿,陈往也不需要他做什么,或者说谈明嘉在他身边就已经有莫大的作用了。
有谈明嘉在,他就不用羡慕别人家地里总是三三两两甚至全家一起来干活,他就不用觉得自己是突兀的一个人,他就不用再沉默地来去,一天不说一句话,觉得自己是怪胎,这些年来必须习惯、不得不逼自己去接受的事,都因为谈明嘉的到来而显得更加残忍。
这一刻,谈明嘉背靠着他,在他的背后睡觉,他甚至能听到耳畔谈明嘉沉稳的呼吸声,他重复着枯燥的农活,一把把揪下花生,尽力保持上身的平稳,想让谈明嘉睡得舒服一些,远方有几个黑色的身影在田间忙碌,又一天结束了,倦鸟归林,他们也该回家了。
陈往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耸耸肩,叫了声:“喂,醒醒。”
“嗯?”谈明嘉充满睡意的声音响起,“怎么了?该走了?”
“收拾收拾回家了,”陈往说,“快起来。”
“太好了,”谈明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么睡真是太难受了,啊,背都疼,帮我锤锤。”
陈往随手往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这么难受就别来了,在家待着多好。”
“那不行,怎么能让你自己一个人来啊,再说了你不在,我在你家里待着干什么……再往下点。”谈明嘉舒服地闭了闭眼。
陈往在他背上快速锤了几下,然后收手道:“好了!剩下一点明天上午就能收完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别来这跟着遭罪了,明明就很无聊。”
“明天就收完啦,还挺快,那不行我一定得跟着来啊都要收尾了,明明很无聊,我又不是明明。”谈明嘉晃晃脖子。
陈往看着他,笑了出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中午我应该能做饭了。”这几天活太重,午晚饭都是奶奶在家做好他们回去吃,奶奶做饭就简单很多,一般也就炒俩菜,两大盘子摆桌上,反正肯定够吃。
“你做什么都好吃。”谈明嘉也不是无脑吹,陈往做饭确实很不错,简单的炒青菜都能做得很好吃,谈明嘉一度怀疑他去厨师学校进修过。
“回家煮点花生吃吧。”陈往说着,背起一袋满当当的花生扛了出去。谈明嘉跟在后面,拿着铁锹提着水壶。
谈明嘉坐在前座上,握着把,示意陈往坐到后面。
“你行吗?别又撞墙了。”陈往放好花生,有点怀疑地说。
“这次肯定没问题,你要给我锻炼的机会!相信我,我在心里复盘过的。”谈明嘉嚷嚷道。前两天他试骑了一下,按理说三个轮的车不会倒,应该骑得很稳才对,但是一上手就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一边偏,差点没撞墙,手还擦破皮了,安分了两天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就不信我还驯服不了区区一辆三轮,上车!”谈明嘉豪迈道。
陈往:“……那好吧,你骑慢点,感觉不对及时刹车。”
陈往跨上车面朝前坐了,谈明嘉缓缓起步,这次吸取了教训,起步慢而稳,等过了脑子和手打架的不熟练劲儿之后,基本就没问题了,越骑越顺。
谈明嘉很开心,觉得自己克服了一大难题:“你看,我会了,我就说这次没问题了吧。”
“嗯,太厉害了,第二次就成功了。”陈往捧场道。
微风鼓起谈明嘉的衣服,吹过来一股淡淡的味道,陈往一路都沉浸在这股隐隐约约的气味中,不由得有些痴迷。
“你身上什么味儿?”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出来了。
“什么味儿?”谈明嘉往自己胳膊上闻了闻,“汗味儿?”
“不是,”陈往说,“有种淡淡的香味,像是衣服上的。”
“我衣服不都是你洗的吗?”谈明嘉笑道,“都是一样的肥皂香。”
“嗯……不太一样,感觉你身上的更好闻一点,我也说不上来。”陈往说。
谈明嘉贼贼地笑了两声:“那就只能是我的体香了。”
陈往:“……”
陈往默默地换了个方向坐,面朝越来越远的大路。
翌日,陈往上午去把剩下的花生收完,中午回家冲了个澡就开始做饭,奶奶去别人家串门了,谈明嘉架梯子摘了两串葡萄,正在院子里洗。
“陈往?陈往!你出来听。”谈明嘉在院子里喊。
陈往手里端着正在打散的鸡蛋出来,站在屋门口,凝神听村里的广播。
广播声音很大,但是音质巨烂无比,说话的人口音也重,抑扬顿挫十分**,说一句停一句,谈明嘉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
“说什么呢?我听不清。”谈明嘉顺手喂了陈往一颗葡萄。
陈往正聚精会神听着,这广播对他来说要想听清也有难度,下意识把嘴边的葡萄吃了,嚼了两下,说:“今天晚上,广场上放电影,去吗?”
“去啊,闲着也是闲着,当然去。”谈明嘉开心地说。村里一到晚上就没什么娱乐活动了,当然白天也没有,无聊得很,能有点新活动打发时间当然要去凑热闹。
“放什么电影?”谈明嘉问。
“不知道,晚上去了才知道。”陈往转身回去。
“人多吗?”谈明嘉又问。
“应该不少。”陈往想了一下。
“几点开始啊,是不是得早点去?”
“七点,不用太早,肯定不会准时开的。”
“今天吃什么?你在做什么菜?”谈明嘉跟着进了厨房。
“……炒鸡蛋,别进来!热得不行。”陈往把鸡蛋倒进锅里,冒起来的油烟顺着烟囱飘出去,墙上一大块熏黑的痕迹。
谈明嘉看他炒好一个菜,顺便把菜端出去了。
晚上吃完饭谈明嘉就坐不住了,陈往刷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热切地盯着,陈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刷完碗赶紧提着两张马扎拿着把扇子带他去了村里小广场。
七点左右,广场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前面已经架好了幕布,两人在广场中间空地坐了,等到七点二十的时候才开始正式放电影,村里人陆陆续续过来,有人搬着小板凳在广场上坐,有人就站在路边远远地看。
一堆小孩在周围跑来跑去叽叽喳喳,不时能听到几句家长训自家孩子的声音,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没多少人在认真看电影,谈明嘉也没真想看个什么,只是为了来凑热闹打发时间,但是电影第一个镜头出来的时候他就没忍住“我靠”了一声。
“怎么了?”陈往问。这电影还挺新,是去年的暑期档,陈往知道但是当时没去看。
“没什么……我看过。”谈明嘉说,他岂止看过,他还看过好几遍。
“那还看吗?”陈往低声问。
“看啊,来都来了为什么不看。”谈明嘉笑着说,“你不想看?”
“不,我回去也没事。”陈往说完,就转过头去看电影。
谈明嘉在旁边无声地笑,陈往疑惑地转头看他,明明剧情也没有笑点。谈明嘉摆摆手,凑过去坏心眼地说:“给你剧透一下?你猜他为什么这么干?”
陈往一脸惊悚地看他,迅速别过头去,把马扎往一边拉了拉。
谈明嘉笑得开怀,拖着马扎往他身边靠过去。
看电影的时候陈往时不时挥挥扇子,把两人身边的蚊子赶走。
电影进行到中段,反派一位神秘头目出场,在密室里跟人一边打牌一边听任务汇报,一边PUA下属一边崩了一个人的脑袋。
谈明嘉笑得不行,抬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
陈往狐疑地看他一眼。
反派老大跟主角对峙,嫣红唇边流下一抹鲜血,主角从她这里得知当年的真相,心中大恸,趁此时手下小弟救走老大。
谈明嘉在一边笑半天了,陈往实在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谈明嘉眼神明亮地看着他,过了会儿伸手搂住陈往肩膀,哥俩好般把脑袋凑到一起,说:“你真想知道?”
陈往:“?”
“怎么了,是知道的人活不到明天吗?”陈往看着他。
“哎!”谈明嘉不再卖关子,搂着他小声说,“这是我妈妈。”
陈往:“……啊?”
“就这个,”谈明嘉指指银幕上准备跟叛徒同归于尽的女老大,“我妈妈。”
老大引爆基地,象征着权柄的红宝石戒指被爆炸的冲击波轰出,最终坠入大海。
陈往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一下之后掏出手机,百度了一下片名,再从主演里找到这位演员点进去,找到她的百科,在丈夫那栏看到个名字,确实姓谈。
“你……妈?”陈往发愣。
“哎!不要骂人,怎么样,我妈妈演得是不是很帅?”谈明嘉搂着陈往摇晃。
这位女演员当年也是盛极一时,陈往眼熟,只是叫不上名字。
“……是,”陈往回过神,侧头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点跟这位演员的相似之处,“是有点像。”
谈明嘉完美继承了母亲长相的优点,五官精致,侧脸线条极其优越,陈往跟他待在一块这么久,早已对他的颜值免疫,此刻却突然刷新了一下,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似的。
“我妈拍这部电影拍得可开心了,还去学了跳伞,路演的时候我还去帮我妈拍照了,”谈明嘉滔滔不绝地说着,“上映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看了一次,我又跟我大哥二哥去看了一次,又跟我发小去看了一次,现在又看一遍,我闭着眼都知道下句台词是什么。”
谈妈妈年纪大了,基本属于退圈状态,来客串这部戏一是因为跟导演交情匪浅,盛情难却;二是因为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很带感,虽然戏份不多但是演好了很出彩,去年上映后还在网络上小火过一阵,虽然美人迟暮,没有年轻时那么惊为天人,但是颜值依旧能打,在电影里又狠戾又果决,人物魅力爆表,帅得简直没边了。
“……你看他吐血了吧,哇真的夸张,我感觉他都快吐一升血了这人从头吐到尾,这都不死啊,血条也太厚了……”谈明嘉在吐槽剧情,看陈往没反应,晃晃他,问,“哎,怎么了,在想什么?”
陈往回神,看向谈明嘉,半晌说:“我在想……这个世界真是奇幻啊。”
“是吧,缘分妙不可言。”谈明嘉说得上头,左手去拉陈往的手,陈往的手又修长又漂亮,他特别喜欢,每根手指上都有茧子,摸着又让人觉得很心疼。
陈往这才发觉这是个多么亲密的姿势,谈明嘉右手搭在自己肩上,左手又过来拉他,这么一来他简直是被谈明嘉抱在怀里圈起来了似的,陈往一激灵,马扎直接往右边滑了出去,跟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噪音。
“干吗?”谈明嘉无辜笑道。
陈往没说话,给自己扇了扇风。
谈明嘉则凑过来,保持了合适的社交距离,继续跟他一块坐着看电影,不过两人的心思都没在电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