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爷爷的记忆越来越碎。
他会忘记今天吃过早饭,会忘记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会把林栖认成年轻时的邻居。
但他总记得团圆。
准确地说,他不总记得团圆的名字。
有时叫它“小黄”。
有时叫它“除夕”。
有时只是朝地上招手,说:“狗呢?”
团圆都会慢慢抬头。
如果有力气,就挪到他脚边。
周叙白说,这也是一种关系记忆。
不是词语。
是身体。
明日花园给季家做了一份新的记录。
标题是:
【季爷爷记得团圆的方式】
第一,反复问它吃饭了吗。
第二,听见狗叫会看门口。
第三,出门前会找牵引绳。
第四,摸到团圆的耳朵时,会安静下来。
第五,忘记名字时,仍然会说“狗呢”。
林栖写这份记录时,心里一直很酸。
她以前以为记录是为了保存一个宠物的习惯。
后来才知道,记录有时候是为了保存一个人的爱还在。
即使记忆已经开始松动。
它也还在。
季明看完这份记录,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我一直觉得我爸糊涂了。”
林栖没有接。
季明看着窗边的父亲。
“但他还记得它。”
周叙白说:“他记得关系。”
这句话让季明眼睛红了。
养老机构那边终于有了进展。
王主任联系到一家可以接受宠物探访的护理院。
不能长期带团圆入住。
但可以允许家属每周带宠物到户外花园探视。
如果团圆身体允许。
季奶奶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她问:“那它晚上睡哪里?”
没人能立刻回答。
因为团圆可能已经没有很多晚上。
秦医生上门评估后,给出结论:
肿瘤进展快,疼痛开始增加。可以用药缓解,但可能只剩几周,甚至更短。
季奶奶听完,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摸着那条旧红绳。
那是团圆刚到家时系过的。
她问:“它会不会怪我去养老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
林栖坐到她旁边。
“您不是丢下它。”
“可我带不走它。”
“带不走,不等于丢下。”
季奶奶看着她。
林栖声音很轻。
“我们可以一起给团圆安排好最后这段时间。让它在熟悉的家里,有人照看,有医生评估,有您和季爷爷陪。等您去护理院评估时,也有人按它的习惯照顾它。”
季奶奶眼泪掉下来。
“那我还能回来吗?”
季明立刻说:“能。”
这一次,他说得很快,也很坚定。
“妈,我们先评估,不是马上搬。团圆还在的时候,我尽量回来。”
季奶奶看向儿子。
像是第一次听见他不是在催她走。
那天,季明留下来吃晚饭。
季爷爷问了七次团圆吃饭了吗。
每一次,季明都回答:“吃了。”
第七次时,他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回答:
“爸,我刚喂的。”
季爷爷笑了。
“你喂的啊。”
季明低头摸了摸团圆。
团圆把头轻轻靠到他手边。
那一刻,林栖忽然知道,团圆不仅是季爷爷的记忆锚点。
也是这个家重新坐下来好好说话的锚点。
有些生命来过家里,最后离开时,还会替人把散开的手,轻轻往一起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