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一出现，前厅的空气明显变了。
他是那种很会占据场面的人。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站在那里，西装、手表、花束、恰到好处的笑，就足够让人下意识把目光投过去。
林栖以前很熟悉这种能力。
在会议室里，它叫气场。
在这里，它有点刺眼。
陈远舟把花递到前台：“祝贺明日花园开放日顺利。”
林栖没有接。
唐棉看看她，又看看花，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周叙白走过去，把花接了。
“谢谢。”
陈远舟笑：“周老板客气。”
周叙白转身，把花放到了最角落的空桌上，离展示墙很远。
林栖差点笑出来。
陈远舟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恢复。
“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你们对流程很认真，这是好事。”他说，“不过行业要发展，最终还是要标准化、规模化。单靠情怀，很难走远。”
这句话不重，却很会挑地方落。
几个来参观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栖知道，他不是来学习的。
他是来把“明日花园很小”这件事，说给所有人听。
周叙白正要开口，林栖先一步笑了。
“陈总说得对，标准化很重要。”
陈远舟看向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
林栖点开投屏。
“所以我们今天公开的，就是明日花园现阶段的服务标准：报价标准、授权标准、**标准、二次确认标准、公益公示标准。”
她转向陈远舟。
“但我们不打算把人的难过也标准化。”
前厅安静。
陈远舟笑意不变：“栖栖，你还是这么会表达。不过商业不是作文比赛。”
“当然。”林栖说，“所以我们不收不会产生实际价值的包装费，不把基础服务捆绑成高端套餐，也不在宣传片里说‘让告别更高级’。”
这句话一出，唐棉立刻低头。
她怕自己笑出声。
陈远舟的脸色终于微微一沉。
周围有人显然看过归园的预热视频，低声议论起来。
陈远舟很快调整过来：“高级不是贬义词。很多用户需要更体面的选择。”
年糕妈妈忽然开口：“我可以说一句吗？”
林栖看向她：“当然。”
年糕妈妈站起来，神色有些紧张，但声音很清楚。
“我给年糕选了很贵的纪念项目，所以网上有人骂我智商税。其实我不反对有人做高端服务，我也不觉得花钱告别可耻。”
她停了停。
“但我不喜欢别人告诉我，怎样才算体面。年糕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偷拖鞋、滚泥坑、打呼噜。它不高级，它只是我的家人。”
前厅很静。
许愿抱着汽水瓶，小声说：“橘子汽水也不高级。”
她爸爸有些尴尬地拉了拉她，却没真的阻止。
许愿继续说：“但它很好。”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
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所有人心里。
陈鹿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陈远舟终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笑了笑：“看来明日花园有很忠实的客户。”
林栖说：“不是客户。”
陈远舟看她。
“是来过这里的人。”
开放日后半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有人认真问流程，有人登记公益志愿者，有救助人提出能不能合作做老年宠物安宁照护科普。周叙白一条条记下，唐棉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
下午四点，陈远舟终于离开前厅。
但他没有真的走。
林栖在后门找到他时，他正站在巷子里抽烟。
“你今天不该来。”林栖说。
陈远舟回头，笑了笑：“我来看看你把一个小店做到什么程度。”
“看完了？”
“看完了。”他掐灭烟，“栖栖，你确实很适合这个行业。”
林栖挑眉：“谢谢夸奖。”
“所以别浪费在这里。”
林栖脸上的笑淡下来。
陈远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归园生命服务，联合创始人。
“我可以给你比上次更好的条件。品牌负责人，期权，独立预算。你要是舍不得明日花园，也可以让周叙白接受并购。我们保留店名和团队。”
林栖安静地看着他。
“陈总，您还真是做什么都像买菜。”
陈远舟皱眉：“我是在给你们机会。小店迟早会遇到资质、供应链、成本、流量的问题。等到那时候，你们没有议价权。”
“那也是我们的事。”
“你们？”
陈远舟捕捉到这个词，笑意有些冷。
“林栖，你别忘了，你只是临时帮忙。周叙白能给你什么？一个不稳定的小店，一个被质疑过的行业，还是一段七年前就失败过的关系？”
林栖指尖微微一紧。
下一秒，身后传来周叙白的声音。
“她想要什么，不需要我给。”
林栖回头。
周叙白站在后门边，身上的黑衬衣被风吹得微动。他没有看陈远舟，只看着她。
“林栖自己会选。”
陈远舟笑了一声：“周老板很大度。”
“不是大度。”周叙白说，“是我不想再替她决定。”
林栖心口忽然一动。
陈远舟看着两人，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
“好。那就祝你们顺利。”
他说完，转身离开。
林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周叙白走到她身边。
“冷吗？”
林栖摇头。
“刚才谢谢。”她说。
周叙白：“谢什么？”
“谢你没有说‘跟我留下’。”
周叙白沉默片刻。
“我很想说。”
林栖抬眼。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但我更怕你有一天想起我，只记得自己又一次被留下。”
林栖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她忽然发现，七年过去，他们好像都变了，又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她听懂了他的沉默。